澳门传真内部传真：旅游业复苏下的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开展

大三巴牌坊前的石板路上，拖着行李箱的游客重新排起了长队。手信店老板陈伯站在店门口，一边招呼客人试吃杏仁饼，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。这样的场景，在2023年之前已经冷清了整整三年。他告诉我，最惨淡的时候，一天进店的客人不到十个，现在周末一天能卖出去两百多盒。陈伯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但聊到租金和人工，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——“生意是回来了，可赚的钱跟以前没法比，游客花钱的手紧了很多。”

陈伯的感受不是孤例。澳门统计暨普查局的数据显示，2023年全年入境旅客超过2800万人次，恢复到疫情前约七成水平。进入2024年，这个数字继续攀升，春节黄金周期间日均旅客量甚至超过了2019年同期。旅游业复苏的势头看上去很美，但澳门经济深层的问题并没有因为游客回流而自动消失。恰恰相反，复苏过程中暴露出的结构性矛盾，让“经济适度多元开展”这个喊了十几年的口号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。

一、复苏的温度与厚度

要理解澳门当前的经济处境，先得看清楚这轮复苏到底是怎么来的。澳门旅游业的反弹，很大程度上是“憋出来的”——内地居民积压了三年的出境游需求在2023年初集中释放，而澳门作为唯一不需要签证、语言相通、飞行时间短的目的地，自然成了第一波受益者。再加上澳门特区政府在香港之前就恢复了通关便利措施，抢占了先机。但这种“报复性消费”的红利能持续多久，业界心里其实没底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游客结构的变化。过去澳门旅游业的黄金时代，靠的是高消费的商务客和豪赌客。一个来自浙江的私企老板，可能一个周末就在贵宾厅里输掉几百万，连带在酒店、餐饮、奢侈品上的消费也极其可观。但现在，游客画像变了。根据澳门旅游学院的调研，2023年访澳旅客中，过夜旅客比例下降，人均消费较2019年减少约三成。取而代之的是大量“穷游”的年轻人和家庭客，他们住经济型酒店，吃茶餐厅，买手信也精打细算。这种变化直接反映在博彩收入上——2023年澳门博彩毛收入约1800亿澳门元，虽然比2022年暴涨，但仅为2019年的六成左右。

澳门经济学会的一位理事私下跟我说，最让他们担心的不是游客数量，而是游客的“含金量”。过去澳门赚的是“快钱”，现在要学着赚“慢钱”“辛苦钱”。这个转型过程，对澳门的中小企业和就业结构都是巨大的考验。

二、一业独大的老问题与新挑战

澳门经济过度依赖博彩业，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。博彩及相关产业一度占澳门GDP的六成以上，政府财政收入八成来自博彩税收。这种极端单一的产业结构，让澳门经济像一艘吃水很深的巨轮，风平浪静时跑得飞快，一旦遇到风浪就摇晃得厉害。2020年疫情冲击下，澳门GDP暴跌超过五成，就是最惨痛的教训。

但“多元开展”喊了这么多年，为什么效果始终不彰？这里面有客观困难，也有主观因素。客观上看，澳门地方太小，人口不过六十多万，市场腹地有限，开展任何新兴产业都面临规模瓶颈。搞金融，比不过香港；搞科技，缺乏人才和产业链；搞文化创意，市场消化能力又不足。主观上看，博彩业的高利润形成了巨大的“虹吸效应”，资金、人才、土地都往赌场和酒店里涌，其他行业根本竞争不过。一个澳门年轻人，去赌场做荷官月入两万澳门元，去文创公司做设计可能只有一万出头，他会怎么选？答案不言而喻。

疫情后的复苏，反而让这个矛盾更加尖锐。博彩业回暖，各大赌场又开始招人，薪资水平水涨船高，其他行业好不容易在疫情期间培养起来的一点人才，又面临被挖走的风险。一位在澳门做会展策划的朋友苦笑着说：“我们公司去年招了三个应届生，干了半年走了两个，都去赌场做公关了。人家开出的工资，我们翻倍都给不起。”

三、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：机遇还是画饼？

说到澳门经济多元开展，绕不开横琴。这个与澳门一水之隔的岛屿，面积是澳门的三倍多，被中央定位为“促进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开展的新平台”。2021年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挂牌创建，赋予澳门企业在横琴享受与澳门趋同的税收政策，鼓励开展科技研发、高端制造、中医药、文旅会展等产业。

政策设计很美好，但落地效果如何，在澳门业界存在不同看法。乐观者认为，横琴解决了澳门土地资源匮乏的死穴，为新兴产业给予了物理空间。比如澳门大学在横琴的新校区，面积比原来大了二十倍，可以容纳更多科研项目和人才。一些澳门青年也借着横琴的创业补贴和政策便利，开起了科技公司或文创工作室。

但悲观者指出，横琴现在的人气和产业集聚度还远远不够。从澳门开车过横琴口岸，虽然通关越来越方便，但心理距离依然存在。横琴的写字楼空置率不低，商业配套还在完善中，很多澳门中小企业去横琴考察后，觉得“时机未到”。更关键的是，横琴的产业开展和澳门本土经济之间，还没有形成紧密的联动效应。一位在横琴做中医药的澳门企业家坦言：“我们在横琴生产，但市场还在内地和澳门，跟澳门本地的产业关联度并不高。说是‘澳门企业’，其实更像是一家在内地运营的公司。”

这种“两头不靠”的尴尬，折射出区域合作中的深层难题。澳门的经济适度多元，不能只靠划一块地、给一些政策就能实现，更需要人才、资金、市场的系统性培育。而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

四、中小企业的生存之道

在澳门经济版图中，中小企业雇佣了超过四成的就业人口，是吸纳就业、稳定社会的重要力量。但这几年，中小企业的日子并不好过。疫情三年，大批餐饮、零售、旅行社倒闭。复苏之后，虽然客流回来了，但经营成本也在飙升。澳门的人资短缺问题在疫后更加突出，请不到人、留不住人，成了老板们最头疼的事。

在北区经营一家茶餐厅的梁太告诉我，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没客人，而是员工突然辞职。“一个楼面服务员，月薪开到一万五都请不到，年轻人宁愿去赌场做兼职，时薪高还自由。我们这种小本生意，怎么跟赌场抢人？”为了应对人手不足，梁太自己既做收银又做服务员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
不过，也有一些中小企业在危机中找到了新路。比如一些手信店开始做直播带货，把杏仁饼、猪肉干卖到内地；一些旅行社转型做定制游，带游客走街串巷体验澳门的历史文化，而不是只去赌场和购物点。这些尝试虽然规模不大，但代表了一种方向——从依赖博彩业的溢出效应，转向挖掘澳门自身的文化底蕴和社区特色。这种“在地化”的多元，或许比高大上的产业规划更接地气，也更能持久。

五、多元开展的真问题

说到底，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开展，核心不在于“做什么”，而在于“怎么做”。过去十几年，澳门尝试过开展会展、文创、中医药、特色金融等多个方向，但大多停留在政策文件和口号层面，真正形成规模、产生效益的并不多。问题出在哪里？

一是人才。澳门本地高等教育体系培养的人才，集中在博彩管理、旅游酒店等少数领域，新兴产业需要的科技、金融、创意人才严重匮乏。引进外地人才又面临住房、签证、子女教育等一系列障碍。二是市场。澳门市场太小，任何新兴产业如果不能辐射到内地或葡语国家市场，就很难做大。但开拓外部市场，又需要澳门企业具备更强的竞争力和国际视野，这恰恰是长期依赖博彩业的澳门所欠缺的。三是心态。博彩业带来的快钱思维，让整个社会缺乏耐心去培育一个需要五年、十年才能见效的产业。这种路径依赖，不是靠几份文件就能打破的。

澳门传真内部传真曾刊登过一位资深业界人士的评论，他指出，澳门的经济多元不能为了多元而多元，而应该围绕“世界旅游休闲中心”这个定位来做文章。比如，开展医疗旅游、体育旅游、美食旅游、文化深度游，这些都与澳门现有的旅游业基础相关联，容易形成协同效应。同时，要敢于让博彩业“慢下来”，把资源引导到非博彩元素上。这需要政府有壮士断腕的决心，也需要社会形成共识。

站在2024年的节点回望，澳门旅游业复苏带来的暖意，并没有掩盖经济结构失衡的寒意。游客回来了，但澳门的转型之路才刚刚开始。这条路不会平坦，也不会短暂。对于陈伯、梁太这样的普通澳门人来说，他们关心的不是宏大的产业规划，而是明天的生意能不能好一点，租金能不能降一点，请人能不能容易一点。这些微观的诉求，恰恰是澳门经济适度多元开展最真实的注脚。当大三巴的游客散去，澳门需要的，是更多能够支撑这座城市长远开展的产业根基，而不是只靠一座座金碧辉煌的赌场，撑起一个脆弱的繁荣幻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