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整理硬盘，翻出来一个2016年存的老文件夹，名字就叫“九龙乖乖彩色厍图”。说实话，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当初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。打开一看，里面全是那几年陆陆续续收集的配色参考——有从老港片截图里抠出来的色块，有在重庆大厦附近拍到的霓虹灯残影，还有一些是逛深水埗布料市场时随手拍的布板。那会儿还没流行什么“多巴胺配色”“美拉德色系”这些词，大家就是凭感觉攒图，攒着攒着，慢慢就摸出了一些门道。

“九龙”这两个字，其实不是指具体某个地方，更像是一种视觉状态的代号。你如果去过旺角、油麻地那一带，站在弥敦道中间抬头看，密密麻麻的招牌一层叠一层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，什么颜色都敢往一块儿搁，可偏偏不觉得乱。这种“乱中有序”的配色逻辑，后来我管它叫“九龙式撞色”。它跟北欧那种克制、留白的配色完全两回事，也跟日式侘寂的灰调子不搭边。它讲的是密度，是饱和度之间的互相叫板，是在极度拥挤的空间里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
那些藏在旧招牌里的配色密码

我有一张特别喜欢的图，拍的是佐敦道上一块已经拆掉的老茶餐厅招牌。底色是那种很旧很旧的孔雀蓝，字是明黄色，旁边配了一小条朱红色的边。你单看这三个颜色，孔雀蓝、明黄、朱红，放在色轮上彼此都离得不近，按常规配色理论来说，应该会打架。但实际效果呢？那个孔雀蓝因为年久褪色，饱和度掉了一大截，变得有点灰扑扑的，反而把明黄和朱红衬托得特别精神。这就是九龙配色的第一个秘密：让一个颜色先“旧”下去，另外两个颜色就能“跳”出来。

后来我把这个逻辑用到过好几个项目里。比如做一张活动海报，主色用了一种很闷的灰绿色，然后标题字用亮橙色，辅助图形用一点荧光粉。同事一开始觉得悬，印出来之后效果出奇地好。灰绿色像一块旧黑板，亮橙和荧光粉就像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的字，既怀旧又新鲜。这个思路其实跟潘通每年发流行色是一个道理，只不过我们是反过来推——先找到那个“旧”的锚点，再决定让什么颜色浮上来。

还有一块招牌让我印象很深，是深水埗一家卖纽扣和拉链的老店。招牌本身是白底红字，没什么特别，但店门口挂的那些拉链样品，一排排的，从深棕到浅卡其，从墨绿到薄荷绿，从酒红到粉红，像一条一条的色带垂下来。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伯，他说这些拉链的排序没什么讲究，就是“看着顺眼就挂上去”。可你仔细看，他其实不自觉地遵循了一个规律：同色系里跳一档。深棕旁边是浅卡其，墨绿旁边是薄荷绿，都是同一个色相，但明度差了两三级。这种排法让整个店面看起来既有层次又不花哨，比很多设计师刻意做的渐变还要自然。

从霓虹残影里偷来的渐变方案

九龙这边的霓虹灯跟别处不一样，它不是为了好看而好看，它是为了在密密麻麻的招牌里被看见。所以颜色都特别狠，粉紫、青蓝、橘红，而且经常是两三种颜色叠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很粗暴的渐变。我拍过一张庙街附近的照片，一个“麻雀娱乐”的招牌，底色是深紫，字是亮青，旁边还有一圈粉色的灯管。晚上亮起来的时候，紫色和青色交界的地方会有一层很微妙的蓝绿过渡，粉色灯管的光晕又会渗到紫色里去，形成一种你在电脑上很难调出来的颜色。

后来我试着用软件去还原这个渐变，发现直接拉一个紫色到青色的线性渐变，出来的效果特别生硬。真正的霓虹渐变是有“溢出”的，颜色和颜色之间不是一刀切，而是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那样，有一个模糊的过渡带。而且因为灯管本身有粗细，光晕有大小，所以渐变的节奏也不是均匀的。我在做一套品牌视觉的时候用过这个思路：主色是深紫，辅助色是青蓝，但在两者衔接的地方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粉，透明度调到15%左右，叠上去之后，紫色和青色之间就多了一层暖调的缓冲，整个渐变就活了。

彩色厍图里的“厍”字到底什么意思

很多人看到“彩色厍图”这个说法会愣一下，“厍”字不常见。其实这个字在这里就是“库”的异体写法，但当初我用它，纯粹是因为打“库”字的时候手滑打错了，后来觉得“厍”字看起来更有意思，上面一个“厂”，下面一个“车”，像是一个堆满了东西的旧仓库，就干脆将错就错了。所以“彩色厍图”说白了就是“彩色图库”，只不过这个图库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分类图库，它更像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抽屉，里面什么都有，需要的时候翻一翻，总能找到点灵感。

我攒图有个习惯，不太爱存那种干干净净的色卡。色卡当然有用，但它太“正确”了，缺少那种在真实环境里被光线、材质、时间磨损过的痕迹。我更喜欢存一些“脏”图——比如一块被雨水淋过的广告牌，颜色已经斑驳了；比如一张旧报纸上的彩色印刷，因为套印不准，颜色边缘有虚影；比如茶餐厅菜单上被油渍浸过的色块。这些图里的颜色都不是标准色，但恰恰是这种不标准，让它们有了可以被“借用”的价值。

举个例子，我有一张图拍的是一辆停在土瓜湾的旧货车，车厢是那种很老式的湖蓝色，但车门上补过一块漆，补的那块颜色偏绿，跟原来的湖蓝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色差。再加上车身下半部分溅了泥点，泥点的土黄色又混进去一点。这三个颜色——湖蓝、偏绿的蓝、土黄——如果直接放到设计里，可能会显得脏。但如果你把湖蓝作为主色，偏绿的蓝作为辅助色，土黄只用在很小的面积上，比如一个图标或者一条分割线，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它会有一种“用过”的质感，而不是那种刚从软件里调出来的颜色。

把街市颜色翻译成设计语言

很多人问我怎么把九龙这种街头配色用到实际的设计项目里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在做港风海报。其实核心就两条：一是控制面积比，二是控制“新旧比”。

面积比好理解，就是别让所有颜色平均分配。九龙街头的招牌虽然颜色多，但你看久了会发现，总有一个颜色是占大面积的，可能是招牌的底色，可能是墙面的颜色，其他颜色都是小面积的点缀。我一般会遵循一个大概的比例：主色占60%到70%，辅助色占20%到25%，剩下的留给点缀色。点缀色可以很跳，荧光粉、亮橙、电光蓝都行，反正面积小，翻不了天。

“新旧比”是我自己瞎起的名字，意思是画面里要有至少一个颜色是“旧”的，就是那种饱和度低、明度也低、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颜色。这个颜色可以是大面积的背景，也可以是一块小色块。它的作用是给眼睛一个休息的地方，让那些高饱和的颜色不至于太刺眼。就像九龙街头那些褪色的旧招牌，它们的存在让整个街景有了一种时间的层次，不然全是新崭崭的霓虹灯，看久了会累。

我最近在做一个社区活动的主视觉，主题是“街坊市集”。主色就选了一种很旧的砖红色，像那种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红砖墙。辅助色是姜黄和墨绿，都是偏暗的调子。点缀色用了荧光橙，只用在几个小图标和标题的局部。做出来之后给几个老街坊看，他们都说“有那味儿”。其实那个荧光橙就是我从一张庙街夜市照片里偷来的，照片里一个卖鱼蛋的摊子，摊主穿了一件荧光橙的围裙，在昏暗的街市里特别扎眼。我就取了那一小块橙，放到设计里，整个画面就活了。

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中性色

大家聊配色的时候，注意力往往都在那些鲜艳的颜色上，其实九龙街头的配色里，中性色的作用特别大。你去看那些老唐楼，外墙多是米白、浅灰、土黄，这些颜色本身没什么特别，但它们给那些招牌、灯箱、晾衣架给予了一个安静的背景。如果没有这些中性色，整个街景就会变成一锅乱炖。

我有一张图，拍的是深水埗一栋唐楼的侧面，墙面是那种很旧的米白色，上面有一排窗户，窗框是墨绿色的，窗台下面挂了几台空调外机，外机壳是灰白色的，已经有点发黄。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画面，颜色也不多，但特别耐看。米白、墨绿、灰白、微黄，四个颜色，三个都是中性色，只有墨绿稍微有点彩度。这种配色放在室内设计里也特别适用，比如一个客厅，墙面用米白，窗帘用墨绿，沙发用灰白，再配一个原木色的茶几，出来的效果就是那种很舒服的、不张扬的好看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九龙街头的配色之所以让人觉得有生命力，恰恰是因为它不追求“完美”。那些招牌有的新有的旧，有的亮有的暗，颜色也不都是精心搭配过的，但正因为这种混杂，才有了那种活生生的气息。我们做设计的时候，太容易追求“干净”“统一”“和谐”，有时候反而把那种鲜活的东西给弄丢了。从九龙厍图里学到的，不是什么高深的配色理论，而是一种态度：允许颜色有点脏，允许搭配有点乱，允许画面里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东西。这些东西，往往才是让一个设计有温度的关键。

那个文件夹现在还在我硬盘里，时不时会打开翻一翻。每次翻都有新的发现，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眼光变了，也可能是因为那些图本身就有一种经得起反复看的东西。如果你也有攒图的习惯，不妨试试别光存那些“好看”的图，也存一些“怪”的、“旧”的、“乱”的。说不定哪天做设计卡住了，翻一翻，灵感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