濠江论坛九点半9点特别节目：对话青年创业者

晚上九点整，濠江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海味穿过直播间半开的窗户。主持人阿KEN把耳机往头上一推，对着镜头比了个"OK"的手势。导播倒计时三秒，红色提示灯亮起，这档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深夜谈话节目准时开播。

今晚的濠江论坛九点半有点特别。九点这个时段通常留给时事评论或者文化沙龙，但制片人阿豪两周前拍板，要把整期节目交给三位年轻人——他们有一个共同标签：青年创业者。阿豪在选题会上说得很直白："澳门这地方太小了，小到很多人觉得除了博彩和旅游就没别的路可走。但偏偏有人不信邪，我想让听众听听这些不信邪的人到底在想什么。"

第一位来客：从赌场荷官到咖啡烘焙师

陈子健坐在演播室最左边的沙发上，穿一件深蓝色棉麻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结实的前臂。他今年二十九岁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些，大概是长期在烘焙机前盯着豆子变化的缘故，眼神里有一种沉得住气的专注。

"我做了四年荷官。"陈子健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直播间弹幕刷了一屏。在澳门，荷官是一份体面且收入稳定的工作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。他接着说："派牌、收筹码、赔钱，每天重复几百次。有一天凌晨下班，我站在员工通道外面抽烟，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真正'做'出什么东西是什么时候。"

他辞职的时候，家里人差点跟他翻脸。母亲整整两个星期没跟他说话，父亲只丢下一句"你想清楚就行"。陈子健用积蓄在氹仔旧城区租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铺面，买了一台二手烘焙机，开始卖自家烘焙的咖啡豆。

"头半年几乎没人买。我每天烘完豆子就站在门口请路过的人试喝，有些人以为我是推销员，摆摆手就走了。"他笑了笑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，"后来有个葡萄牙老先生每周来买半磅豆子，他说我的烘焙曲线让他想起里斯本老城那家开了五十年的咖啡馆。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"

如今陈子健的咖啡品牌在本澳已经有三家分店，还在珠海开了第一家境外门店。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数字。"我想证明一件事——澳门不是只有一种活法。荷官可以转行做咖啡，咖啡也可以做出澳门自己的味道。"

第二位来客：用代码写澳门故事的女生

梁颖恩是三位嘉宾里最年轻的，二十四岁，刚从澳门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两年。她的公司开发了一款叫"巷里"的手机应用，用AR技术把澳门老城区的历史故事叠加在实景上。用户走到哪条巷子，手机里就会弹出这条巷子的旧照片、口述历史和街坊回忆。

"我小时候住在关前街附近，那条街现在全是网红店，但十年前还是卖五金和香烛的。"梁颖恩说话语速很快，像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急着倒出来，"我外婆认识那条街上每一户人家，谁家嫁女儿、谁家生了孙子，她都知道。后来外婆走了，那些故事也跟着走了。我就想，能不能用技术把这些东西留下来。"

她的团队只有五个人，挤在宋玉生广场旁边一栋写字楼的隔间里。开发最困难的时候，账上只剩不到两万块，她把自己的积蓄全填进去，还问朋友借了钱。"我妈问我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，我说这就是正经工作。她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赚钱？我说不知道。她说那你怎么活？我说反正饿不死。"

转机出现在去年。澳门文化局推出一个文化遗产数字化资助计划，"巷里"拿到了第一笔官方资助。更让她意外的是，一些本地老商户主动找上门来，愿意给予自家店铺的历史资料。"有个卖凉茶的阿伯，把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账本都拿给我看。那本子都发黄了，但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"

现在"巷里"已经覆盖了澳门半岛和氹仔的四十多条老街巷，用户量不算大，但活跃度很高。梁颖恩说她不着急扩张："我想先把澳门这一小块地方做透。如果连自己长大的地方都讲不清楚，凭什么去讲别人的故事？"

第三位来客：把澳门设计带出去的人

黄伟豪是三位嘉宾里唯一有海外留学背景的。他在伦敦读的平面设计，毕业后在那边工作了三年，二〇一九年回到澳门，开了一家品牌设计工作室。他的客户名单里既有本地老字号饼家，也有新创建的文创品牌，最近还接了一个香港连锁茶餐厅的视觉改造项目。

"很多人觉得澳门的设计就是大三巴牌坊加葡国瓷砖。"黄伟豪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，"但这太表面了。澳门真正的视觉语言是什么？是中西混杂、是拥挤里的秩序、是旧招牌上的手写字体和霓虹灯管。这些东西别人模仿不来。"

他举了一个例子。去年他帮一家开了六十年的云吞面店做品牌升级，老板一开始很抗拒，觉得"老店不需要搞这些花哨东西"。黄伟豪没有直接改招牌，而是把老板父亲当年手写的价目表扫描下来，重新排版，保留了所有笔迹的毛边和墨渍。"老板看到设计稿的时候愣了很久，然后说'这就是我阿爸的字'。"

黄伟豪认为澳门青年创业者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资金，也不是市场，而是心理上的自我设限。"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安稳、要务实，创业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。但你看，澳门这么小，反而适合做小规模的实验。错了就错了，成本没那么高。"

九点半之后的澳门

节目进行到一半，主持人阿KEN插了一个问题："你们觉得澳门对青年创业者友好吗？"

三个人沉默了几秒。陈子健先开口："友好谈不上，但也没有那么不友好。关键是你要找到自己的缝隙。"梁颖恩接过话："我觉得问题不在澳门本身，在于我们怎么看待澳门。如果你觉得这里只有赌场，那你就只能看到赌场。"黄伟豪最后说了一句让直播间弹幕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话："澳门太小了，小到每个人都能被看见。这是缺点，也是优点。"

节目快结束时，导播在耳机里提醒阿KEN还有三分钟。阿KEN没有按惯例做总结，而是问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："如果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，还会走这条路吗？"

陈子健说会。梁颖恩说会，但可能会早点开始。黄伟豪想了想说："不会。我会更早开始。"

直播间外面的濠江依然在夜色里流淌，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九点半的节目结束了，但属于这些年轻人的时间才刚刚开始。他们走出直播间的样子，和走进来时没什么不同，背着包，低头看手机，消失在澳门窄窄的街道里。明天早上，陈子健要五点起床烘豆子，梁颖恩要去路环做街访，黄伟豪要跟一个客户开会讨论包装方案。这些事很小，小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城市开展报告里。但就是这些小事，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的肌理。

濠江论坛九点半还会继续办下去。阿豪说下一期想找做独立电影的年轻人来聊。他在选题本上写了一行字：澳门需要更多讲故事的人。这句话放在节目组的办公室白板上，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是梁颖恩节目后留下的一行小字——"故事不在别处，就在我们每天走过的巷子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