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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今日闲情:坐上叮叮车,看港岛北岸的流动风景

香港今日闲情:坐上叮叮车,看港岛北岸的流动风景

admin 2026-10-24 23:04:01 澳门 2431 次浏览 0个评论

香港今日闲情:坐上叮叮车,看港岛北岸的流动风景

午后的上环,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德辅道中的柏油路面上,被往来的车轮碾成碎片。我站在西港城附近的电车站台上,等一辆开往筲箕湾的叮叮车。站台上人不多,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低头看手机,一位拎着菜篮的阿婆眯着眼看远处的车影。叮叮车总是慢悠悠的,远远地就能听到它铁轮碾过路轨的声响,像是从旧时光里传来的招呼。

车来了。墨绿色的车身,木质的窗框,车头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,写着目的地。我踏上车厢,八达通“嘟”一声,扣掉三块钱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上,手握着一个圆形的操控盘——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从五十年代穿越过来的。我径直上了二楼,挑了左边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二楼人少,只有三两个乘客,一个老伯在打瞌睡,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看窗外。

叮叮车缓缓启动。它不像巴士那样猛地一冲,也不像地铁那样“嗖”地钻进隧道。它只是“叮叮”两声,然后不紧不慢地滑出去,像是散步的人迈出了第一步。车轮与铁轨摩擦,发出一种有节奏的“咔嗒咔嗒”声,车厢微微晃动,坐在木质长椅上,整个人跟着那节奏轻轻摇摆,像坐在一只温顺的动物背上。

从西港城出发,叮叮车沿着德辅道中一路向东。这一带是香港开埠最早的区域,也是港岛北岸最老旧的街区之一。车窗左边,是上环的旧楼群。那些五六层高的唐楼,外墙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混凝土。阳台上一排排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轻轻翻动,有校服、有工装、有碎花睡衣。楼下是海味铺、药材行、南北货店,招牌层层叠叠,繁体字、简体字、英文混在一起,像是几代人的笔迹叠在同一张纸上。

车过急庇利街,上来一个推着铁皮车的男人。车上堆着纸皮箱,用尼龙绳捆得结结实实。他把车靠在楼梯口,自己站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抓着扶手。车厢里没人抬头看他,大家都习惯了——叮叮车就是这样,它不只是载人的,也载货、载生活、载那些被快节奏都市遗忘的慢动作。

中环:新旧交替的缝隙

车到中环,街景忽然变了。左边还是那些老唐楼,但右边已经耸立起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。恒生银行总行、国际金融中心、交易广场——那些在财经新闻里反复出现的名字,此刻就在窗外,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但叮叮车不管这些,它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自己的轨道上,像一个老人走在年轻人中间,不争不抢,自有一条路。

中环的站台上人多了起来。西装革履的上班族、拎着购物袋的游客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都挤在站牌下等车。叮叮车停稳,车门“哗啦”一声打开,人们涌上来。二楼很快坐满了,有人站在楼梯口,有人干脆靠在窗边。车厢里混合着各种气味:香水、汗味、刚出炉的面包香、还有从街边飘进来的咖喱鱼蛋的味道。

我旁边坐下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,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塞回口袋。他望着窗外,眼神有些放空。叮叮车经过皇后像广场,经过立法会大楼,经过那些他每天经过却从没仔细看过的建筑。此刻坐在叮叮车上,车速慢得像是在散步,他才终于看清了那些建筑的轮廓——圆顶、石柱、雕花窗框,原来它们这么好看。

湾仔:市井与霓虹之间

车过金钟,进入湾仔。这一带是另一种热闹。轩尼诗道两侧,店铺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出来,几乎要把天空遮住。药房的“正”字招牌、茶餐厅的霓虹灯、当铺的蝙蝠标志、还有那些写着“收买烂铜烂铁”的旧式铁牌,在午后的光线里各自发亮。叮叮车从这些招牌下面穿过,像是在一条由文字和颜色组成的隧道里穿行。

湾仔的站台上,一个菲律宾女佣推着轮椅上来。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阿婆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女佣把轮椅固定在车厢的专用位置上,自己站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轮椅,另一只手抓着吊环。阿婆望着窗外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车过鹅颈桥,桥下有老妇人在“打小人”,香烛的烟飘上来,混进车厢的空气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旧香港味道。

再往前是铜锣湾。这里是港岛北岸最热闹的商业区,人潮从地铁站涌出来,填满了人行道和斑马线。叮叮车在这里开得格外慢,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但没人着急。车厢里的乘客反而放松下来,看着窗外那些提着购物袋、举着手机拍照、站在路边吃鱼蛋的人群,像是在看一场热闹的戏。

北角:最后的老香港

车过天后,进入北角。这一带的楼更旧了,人也更老了。春秧街的市集从街口不断摆到街尾,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干货的,摊子挤得密密麻麻。叮叮车从市集中间穿过,车轮几乎贴着菜摊的边缘。摊主们头也不抬,继续整理自己的货物;买菜的主妇侧身让了让,等车过去再继续挑菜。车厢里的乘客低头看着那些摊子上的青菜、活鱼、咸鱼、腊肉,像是俯视着另一个世界。

北角的站台上,一个老伯提着一袋橙子上车。他坐在我前面一排,把橙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自己靠着窗。车开动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拉出天线,调了调频率,里面传出粤曲的声音。是《帝女花》里的“香夭”,任剑辉和白雪仙的版本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老伯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。窗外的北角街景缓缓后退,旧楼、老店、榕树、天桥,都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。

筲箕湾:终点之前

车过鰂鱼涌,进入筲箕湾。这一带的楼更高了,但依然是旧式的住宅楼,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。叮叮车走在筲箕湾道,左边是山,右边是海。海是维多利亚港的东端,对岸是九龙东的楼群,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。车厢里只剩下几个乘客,一个阿婆在打瞌睡,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,还有一个我。

叮叮车终于慢下来,拐了一个弯,停在筲箕湾总站。司机熄了引擎,车厢里的灯灭了,只剩下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。乘客们陆续下车,阿婆被女佣推着轮椅下去,年轻人收起手机快步离开,老伯提着橙子慢慢走下楼梯。我坐在原位,看着空荡荡的车厢,木质地板上有几片落叶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飘进来的。

我下了车,站在总站的站台上。那辆叮叮车停在轨道尽头,墨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。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,拎着一个保温杯,走到站台边的长椅上坐下。他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茶,眯着眼看远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叮叮车,它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是一句话说完之后,剩下的那个长长的停顿。

筲箕湾总站旁边是一个小公园,几个老人在下棋,一个年轻人在遛狗。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看着那辆叮叮车。它没有立刻开回去,司机还在喝茶,车厢空着,门开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休息。午后的阳光照在车身上,把那些墨绿色的油漆照得发亮。我想起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些风景——上环的旧楼、中环的玻璃幕墙、湾仔的招牌、北角的市集、筲箕湾的海。它们都在窗外流过,像一条河,而叮叮车是河上的一条船,慢悠悠地,把那些风景一段一段地载过来,又一段一段地送走。

我起身,走到站台边,又看了一眼那辆叮叮车。司机已经喝完了茶,站起来,准备开下一班车。车门还开着,车厢里空荡荡的。我想了想,又踏上车,八达通“嘟”一声,扣掉三块钱。我上了二楼,还是左边靠窗的位置。车缓缓启动,“叮叮”两声,驶出总站,往西开去。窗外,筲箕湾的街景开始后退,然后是鰂鱼涌、北角、铜锣湾、湾仔、中环、上环。那些风景又回来了,只是这一次,是从相反的方向流过。

叮叮车就是这样,它不赶时间,也不赶路。它只是沿着那条铺了一百多年的铁轨,从西到东,从东到西,一遍一遍地走。坐在车上的人,有的在看风景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发呆。但不管你在做什么,叮叮车都会把你从这一头带到那一头,不快不慢,不慌不忙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在变,但叮叮车的节奏从来没变过。那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,那“叮叮”的铃声,那微微晃动的车厢,像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不变的东西。

车过中环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那些摩天大楼。它们还是那么高,那么亮,那么不可一世。但叮叮车从它们脚下经过,不卑不亢,像是根本不在意。我想起刚才那个打瞌睡的老伯、那个推轮椅的女佣、那个提橙子的阿伯、那个看手机的年轻人。他们都在叮叮车上待过,又都下去了。叮叮车继续往前走,载着新的一批人,去看那些旧的风景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中环的霓虹灯亮了,湾仔的招牌亮了,铜锣湾的商场亮了。叮叮车在灯光里穿行,车厢里也亮起了昏黄的灯。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,只剩下光和影在流动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那些光影从眼前滑过,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,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香港最温柔的一面——在那些高楼大厦和快节奏的缝隙里,还有一辆叮叮车,慢悠悠地走着,载着那些愿意慢下来的人,看那些被忽略的风景。

车到上环,我下了车。站台上还是那几个人,那个穿校服的女学生,那个拎菜篮的阿婆。她们还在等车,等下一辆叮叮车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载我回来的车,它已经开走了,墨绿色的车身消失在德辅道中的车流里。站台上的灯亮着,照着那些等车的人,照着那些旧楼,照着那些招牌。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进上环的夜色里。

身后,又一辆叮叮车驶过来,“叮叮”两声,停在站台边。车门打开,人们上车,下车。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,慢慢远去。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,像是这座城市在说:不急,慢慢来。

本文标题:《香港今日闲情:坐上叮叮车,看港岛北岸的流动风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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