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欣欣图库t：影像中的城市记忆与温度

第一次打开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的时候，我正坐在北角一家老冰室里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冻柠茶的杯壁上。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，隔壁桌的阿伯在看马经，伙计端着菠萝油穿梭在卡座之间。我滑动着图库里的照片，忽然看到一张1980年代中环街景——石板街还没被游客挤满，路边停着几辆平治，远处是刚建成不久的康乐大厦。那一刻，冰室里的嘈杂声仿佛被抽走了，我像掉进了时间的夹层。

这个图库的名字起得有意思。「欣欣」两个字，让人想到草木茂盛的样子，也让人想到香港那种永远在生长、永远在变化的城市性格。而那个「t」，或许是「图」的拼音首字母，或许是某个创办人名字的缩写，又或许只是随手敲下的一个字符。在图库里翻久了，你会觉得这个「t」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标记，像老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下的日期，模糊了，但还在。

从街角到山顶：影像里的日常肌理

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最打动人的地方，在于它拍的都是些「不重要」的东西。没有太多维港烟花汇演的壮阔场面，也没有太多山顶凌霄阁的明信片角度。它拍的是深水埗鸭寮街的摊贩在收摊前数着零钱，拍的是筲箕湾电车总站旁边那棵歪脖子树，拍的是旺角先达广场门口等女朋友的男生在玩诺基亚。这些照片单独看，每一张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但放在一起，就像把香港的皮肤纹理一根根地拓了下来。

有一张照片我看了很久。画面里是土瓜湾一栋唐楼的楼梯间，墙面上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形状，像一幅抽象画。楼梯转角处放着一辆生了锈的儿童三轮车，旁边靠着一把雨伞。照片的说明只有一行字：「2011年，马头围道，三楼住户搬走前。」就这么简单。但你会忍不住想：那辆三轮车是谁的？搬走的那户人家去了哪里？是去了公屋，还是去了加拿大？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，恰恰是照片最珍贵的地方。

图库里还有很多关于「吃」的影像。不是那些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，而是街市里鱼贩手上那条还在跳的鲩鱼，是茶餐厅伙计单手托着五杯奶茶的绝技，是庙街夜市大排档的炉火在夜色里窜起半米高。香港人对吃的执念，在这些照片里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的日常仪式。有一张拍摄于1997年夏天的照片，画面里是湾仔鹅颈桥底下一家卖牛杂的小摊，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，正低头剪着牛肠。照片的色调偏黄，像被时间泡过一样。图库的注释写着：「回归前三天，老板说生意照做，日子照过。」

影像作为抵抗：当城市加速消失

香港这座城市有个特点：它总是在拆东西。今天你路过一个街角，明天可能就围上了绿色帆布。这种速度有时候快得让人来不及伤感，就已经习惯了新的风景。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的存在，像是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拆迁与重建中，偷偷按下了一个暂停键。

我注意到图库里有大量关于「天台」的照片。香港的天台是个很特别的空间——它既是晾衣场，又是孩子们踢球的地方，还是阿伯种盆栽的小农场，有时候还是某个少年偷偷抽烟的避难所。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深水埗一栋工厂大厦的天台，画面里有个女人在收被单，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巨大的帆。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宇，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。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2020年，正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。图库的说明写得很克制：「三楼住户说，那段时间天台是她唯一能呼吸的地方。」

还有一组关于「小店」的照片，让我印象很深。图库里有个系列叫「最后一天」，专门记录那些即将结业的老店。有湾仔的印刷铺，老板把铅字一个个擦干净放进木盒里；有旺角的唱片店，店主在门口贴上「光荣结业」的红纸；有上环的裁缝店，老师傅把用了四十年的剪刀放进抽屉，然后拉下铁闸。这些照片没有刻意煽情，很多时候连老板的脸都看不清，只有背影、手部特写，或者空荡荡的店铺内景。但正是这种克制，让观看的人自己完成了情感的填充。

图库的创办者在一次访谈里说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「我们不是在怀旧，我们是在记录变化本身。」这句话很香港。香港人很少沉溺在怀旧里，他们更习惯在变化中找位置。但记录变化，本身就是一种对变化的抵抗——至少证明有些东西存在过，哪怕只是在一张照片里。

温度从何而来：摄影者的目光

看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的照片，你会觉得摄影者跟这座城市有一种很私人的关系。很多照片的视角都很低，有时候是蹲下来拍的，有时候是从某个缝隙里看出去的。这种视角让人想起小时候趴在栏杆上看街景的感觉——世界很大，但你只拥有眼前这一小块。

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中环半山扶梯旁边的一个花档。画面里，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正在挑花，花档老板是个戴草帽的阿婆，正低头给她包花。照片是从扶梯上往下拍的，所以画面里还有扶梯的玻璃护栏和一点点反光。这张照片的说明只有三个字：「放学后。」就这么简单。但你会觉得，这个瞬间被拍下来，是因为摄影者自己也曾经是那个买花的女学生，或者曾经是那个卖花的阿婆，又或者只是路过时被这个画面打动了一下。

图库里还有很多关于「等待」的照片。等巴士的人、等外卖的人、等女朋友下班的人、等天光的人。香港人好像总是在等，等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，甚至有点放空。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观塘裕民坊的一个巴士站，时间是清晨六点多，天还没完全亮。站台上只有三个人，都低着头看手机。路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这张照片的说明是：「2019年，裕民坊重建前最后一个月。」后来裕民坊真的拆了，那三个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但照片留住了那个清晨，留住了那种「等」的状态——既不是开始，也不是结束，只是城市日常里一个微小的停顿。

图库作为方法：民间档案的可能性

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不是一个官方组织，也没有大基金会的支持。它更像是一个人的长期项目，慢慢积累，慢慢整理。图库里的照片来源很杂，有些是创办人自己拍的，有些是朋友捐的，有些是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底片扫描的，还有些是网友上传的。这种「杂」反而成了它的特点——它不追求系统性和完整性，它更像是城市记忆的碎片收集器。

我特别喜欢图库里那些「无名氏」的照片。比如有一张拍摄于1980年代的铜锣湾街头，画面里是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靠在电车站牌上抽烟，背景是刚开业的某家百货公司。照片没有拍摄者信息，也没有被摄者的名字，连底片都是在一本旧书里夹着的。但正是这种匿名性，让这张照片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容器——你可以把任何人的故事放进去。那个年轻人可能是你爸爸，可能是你叔叔，可能只是一个你不认识但跟你擦肩而过的人。

这种民间档案的价值，在于它保存了官方叙事之外的东西。官方档案会记录启德机场的关闭、中环填海工程的完成、高铁西九龙站的开通。但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记录的是机场关闭那天，住在九龙城的老太太站在天台看最后一架飞机飞过时脸上的表情；是填海工程旁边那个钓鱼的阿伯照常甩竿的动作；是高铁站开通后，第一个从闸口走出来的旅客手里拎着的塑料袋。这些细节在宏大叙事里会被忽略，但在图库里，它们是主角。

影像的温度：不只是记录

有时候我会想，为什么看这些照片会觉得「暖」。明明很多照片拍的都是些破旧的、即将消失的东西，色调也不鲜艳，甚至有些模糊。但那种暖意是真实的，像冬天从外面回到家里，手碰到暖气片的那种感觉。
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这种温度来自摄影者对拍摄对象的那种「不打扰的注视」。图库里很少有那种侵略性很强的照片——没有刻意抓拍的冲突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，没有猎奇的眼光。摄影者更像是一个安静的邻居，站在不远处，等一个自然的瞬间出现，然后按下快门。这种注视里有一种尊重，甚至有一种温柔。

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石硖尾邨的一个走廊。画面里，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剥花生，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。走廊的光线很暗，只有老人头顶那盏灯亮着。照片的说明是：「2013年，石硖尾邨重建前。阿伯说，他在这里住了四十年，不想搬。」后来石硖尾邨真的重建了，阿伯去了哪里，图库里没有后续。但那张照片里的灯光，不断亮着。

「香港欣欣图库t」这个名字里的「欣欣」，或许就是在说这种温度。城市在生长，在变化，在拆掉旧的建新的。但总有一些东西是欣欣向荣的——比如记忆，比如注视，比如那些被拍下来的、微不足道的瞬间。它们不会出现在旅游指南里，不会出现在政府报告里，但它们构成了香港真正的肌理。

翻完图库里的几千张照片，天色已经暗了。冰室里的阿伯还在看马经，伙计开始收拾桌子。我关掉手机屏幕，玻璃上倒映出对面唐楼的窗户，一户一户地亮起灯来。那些窗户后面，有人在做饭，有人在看电视，有人在发呆。这些画面没有被拍下来，但它们跟图库里的照片一样，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。香港欣欣图库t做的，不过是把其中一些瞬间留下来，让后来的人知道，这里曾经有人这样生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