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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左梅郎澳门纪事:一位文化旅人的濠镜观察

江左梅郎澳门纪事:一位文化旅人的濠镜观察

admin 2026-10-25 05:55:52 澳门 1538 次浏览 0个评论

江左梅郎澳门纪事:一位文化旅人的濠镜观察

梅郎姓江,江左人氏,常年着一袭灰蓝长衫,说话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尾音。他自称“文化旅人”,而非游客,因为在他看来,游客是来看风景的,旅人是来和风景说话的。此番南下澳门,他随身只带了一只旧皮箱、一本翻烂的《澳门纪略》和一台老式胶片相机。他说,澳门这地方,用眼睛看是不够的,得用耳朵听,用鼻子闻,用脚底板去蹭那些被海风腌入味的石板路。

我是在妈阁庙前的石阶上遇见他的。那天清晨有雾,海面上灰蒙蒙一片,像谁打翻了一碗藕粉。他蹲在石阶旁,正用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描摹庙檐的弧度。见我来,也不抬头,只说了句:“你听,这庙里的钟声和别处不一样,它带着咸味。”我竖起耳朵,果然听见钟声从雾里渗出来,闷闷的,像被海水泡过。他这才合上本子,笑了笑:“澳门就是这样,什么都掺着海的气息。”

一、从望厦到白鸽巢:在旧地图上行走

梅郎的行程很奇怪。他不去大三巴牌坊,也不去威尼斯人,而是先去了望厦。那地方如今是澳门北区一片寻常的居民区,楼房旧而密,晾衣竿从阳台伸出来,挂着各色衣衫,像万国旗。他站在一条叫“望厦街”的巷口,掏出那本《澳门纪略》,翻到某一页,指给我看:“道光二十四年,中美《望厦条约》就是在这地方签的。你看,现在这里卖的是猪扒包和奶茶,当年却是国运交关的所在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邻居家的旧事。我问他为什么先来这里,他说:“澳门的故事,得从边边角角开始读。大三巴太热闹了,热闹的地方容易把真相盖住。望厦不一样,它还在过日子,日子过久了,历史的底子就会从墙缝里渗出来。”

从望厦出来,他拐进一条叫“连胜街”的小路,路旁有棵巨大的榕树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须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说:“这棵树大概见过林则徐。道光十九年,林则徐巡阅澳门,就是从这一带进城的。”我问他怎么知道,他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,但树知道。树不说话,可它记得。”

下午我们去了白鸽巢公园。那地方从前是葡人富商的花园,如今是市民歇脚的地方。梅郎在贾梅士石洞前站了很久。贾梅士是葡萄牙诗人,据说在此地写下了《卢济塔尼亚人之歌》。梅郎说:“你看,一个葡萄牙诗人,在澳门写诗,写的是葡萄牙的航海故事。可他的诗里,有澳门的风,澳门的花,澳门夜晚的虫鸣。这就是澳门,谁来了都会被它改一点,改着改着,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
二、福隆新街的下午:在旧时光里迷路

第二天下午,梅郎带我去了福隆新街。那条街不长,两边是两层高的老房子,漆成红色或绿色,窗框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白灰。他说:“这是澳门最像‘旧时候’的地方。你看这些窗,每一扇后面都住过人,哭过笑过,生过死过。现在有些改成了客栈,有些还住着人。住着人的那些,窗台上还摆着花,花是新的,窗是旧的,新旧搁在一起,日子就厚了。”

我们在一家叫“佛笑楼”的老餐厅吃饭。梅郎点了一份非洲鸡,一份马介休球,还有一瓶澳门啤酒。他说:“澳门菜是混血的,葡萄牙人从非洲、印度、马来亚带来香料,到了澳门,又掺进广东人的做法。你吃这个非洲鸡,辣里带甜,甜里又有椰香,像澳门本身,说不清是什么,可什么都是。”

吃完饭,他掏出速写本,画对面一扇半开的窗。窗里有个老太太在浇花,水从壶嘴流出来,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梅郎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数老太太的白发。画完,他把本子递给我看,窗画得歪歪的,可窗里的光画得真好,暖暖的,像能摸到。

三、路环的早晨:在海边捡拾碎片

第三天,梅郎说要去路环。路环是澳门最南端的小岛,从前是渔村,现在还有渔村的样子。我们坐巴士去,一路经过氹仔那些金碧辉煌的酒店,梅郎看都不看,只盯着窗外掠过的老榕树和铁皮屋。他说:“那些酒店是澳门的面子,路环是澳门的里子。面子是给人看的,里子是自己过的。”

到了路环市区,他先去了一家叫“安德鲁”的饼店,买了两个葡挞。他说:“这家的葡挞,酥皮有一百多层,每一层都是时间。你咬一口,咬到的是澳门的一百年。”我咬了一口,酥皮碎在嘴里,蛋香漫开来,果然不一样。

然后我们沿着十月初五马路走。那条路贴着海,一边是海,一边是矮矮的民居。梅郎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看地上的碎石。他说:“路环的碎石路是澳门最后的老路。你看这些石头,被海水冲过,被鞋底磨过,被雨水洗过,每一块都圆了,像老人的牙,掉了,可还在。”

走到谭公庙前,他进去上了一炷香。庙很小,香火却盛,烟从庙门飘出来,混着海风,有种奇异的安宁。他说:“谭公是渔民的守护神。澳门从前是渔村,现在不是了,可渔民的后代还在,他们来上香,求的还是出海平安。虽然他们现在不出海了,可那份心还在。心在,神就在。”

四、夜里的澳门:在灯影里听故事

晚上,梅郎带我去了一家叫“大龙凤”的茶楼。那茶楼在一条窄巷里,招牌旧得看不清字,可里面坐满了人。他说:“这是澳门最老的茶楼之一,从前是粤剧票友聚会的地方。现在还有人在唱,你听。”

果然,二楼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,是《帝女花》里的“香夭”。梅郎要了一壶普洱,一碟马拉糕,慢慢吃着,听着。他说:“澳门这地方,白天是世界的,晚上是自己的。白天游客来了,看大三巴,看赌场,看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。晚上游客走了,澳门才露出自己的脸。这张脸不年轻了,有皱纹,有老年斑,可你看久了,会觉得好看。因为这张脸是真的。”

从茶楼出来,已经十点多了。街上人少了,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梅郎忽然说:“我每次来澳门,都觉得这地方在变小。不是地变小了,是时间变薄了。新的东西一层层盖上去,旧的东西就一层层往下沉。可你仔细看,旧的东西还在,在墙缝里,在石阶上,在老人的口音里。它们不说话,可它们在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写澳门,不写那些大的,只写这些小的。因为大的东西会变,小的东西才长久。就像这地上的碎石,一颗一颗的,不起眼,可你踩上去,脚底板知道。”

五、离开之前:在码头看海

第四天早上,梅郎要走了。我送他去外港码头。候船的时候,他站在落地窗前看海。海是灰蓝色的,有船在远处走,拖出一道白浪。他说:“澳门这地方,三面是海,一面是陆。海是路,陆也是路。从前的人从海上来,现在的人从陆上来。来的人多了,澳门就变了。可变来变去,澳门还是澳门。因为它有海,海不变。”

他从皮箱里掏出那本速写本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的是妈阁庙的钟。钟画得很大,占满整页,钟身上有细细的纹路,像海浪。他说:“这个送你。我画了四天,就画了这么个钟。钟是旧的,可它每天还在响。澳门也是旧的,可它每天还在过。旧不要紧,要紧的是还在过。”

船来了。他提起皮箱,走进闸口,灰蓝长衫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,就不见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船慢慢驶出港口,驶向灰蓝色的海。海上有雾,雾里有钟声,闷闷的,带着咸味。我知道那是妈阁庙的钟,也知道梅郎在船上一定能听见。因为他耳朵好,能听见澳门最细的声音。

后来我常想起梅郎说的话。他说澳门像一碗藕粉,看着稠,搅一搅,底下全是故事。他说这话时,正蹲在妈阁庙的石阶上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那声音很轻,可在我听来,比大三巴的钟声还响。因为那是真的声音,是一个文化旅人在濠镜之地,用脚底板和耳朵,一点一点量出来的声音。

本文标题:《江左梅郎澳门纪事:一位文化旅人的濠镜观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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