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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澳门大三巴一尚:历史街区里的文创新生

    澳门大三巴一尚:历史街区里的文创新生

    admin 2026-10-25 04:18:40 澳门 4859 次浏览 0个评论

    穿过议事亭前地拥挤的人潮,拐进大三巴街的瞬间,空气里烘焙杏仁饼的甜腻和肉干铺的焦香就会把你裹住。游客们举着手机对准那座著名的教堂前壁,快门声此起彼伏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。但很少有人注意到,就在大三巴牌坊右后方,沿着一条叫“大三巴右街”的窄巷往下走三十来步,有一栋三层高的老骑楼,墙面是褪了色的粉绿,窗框还是那种老式的木百叶。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一尚”两个字,字体是手写的,笔画里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。

    第一次走进“一尚”是个下雨天。澳门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我为了躲雨一头扎进去,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。一楼是个不大的展厅,白墙保留了部分斑驳的肌理,没有刻意修补,只是刷了一层哑光保护漆。墙上挂着几幅用澳门老街景为素材的丝网版画,颜色处理得很克制,不是那种讨好游客的明信片色调,灰蓝、赭石、墨绿,像是从旧照片里直接提取出来的。展台上有几组陶瓷杯,杯身绘着大三巴的速写线条,但线条是断断续续的,像是记忆里模糊的轮廓。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坐在角落的木头凳子上看书,见我进来只抬头笑了一下,没有急着推销。这种分寸感在旅游区很难得,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。

    从手信街到文创巷:一条街区的身份焦虑

    大三巴街这一带,本地人叫它“手信街”。钜记、咀香园、凤城,几家大店把最好的位置占了几十年,游客来澳门买手信,十有八九是在这条街上完成的。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近五年来,这条街的生态正在悄悄变化。手信店还是那些手信店,但夹在它们中间的,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面孔——一家只卖澳门本地设计师插画的明信片店,一家用旧唐楼花砖图案做丝巾的工作室,还有像“一尚”这样复合了展览、零售和手作体验的空间。

    这种变化不是偶然的。澳门政府在2016年前后开始有助于“社区文创”计划,大三巴一带因为游客密度高、历史资源集中,成了重点区域。但政策落地到街区层面,过程远比文件上写的复杂。一位在附近经营了十几年咖啡店的老板告诉我,最开始大家都观望,怕做文创没人买账,毕竟游客来大三巴就是拍照、买杏仁饼、走人,停留时间平均不到四十分钟。“你让他在你店里待二十分钟看展览?他连教堂都不进去的。”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无奈的笑,但后来他自己也在店里辟出一角,卖本地摄影师的明信片。

    “一尚”的创始人阿恒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,学设计出身,在台北和广州都工作过。他回到澳门开这个空间的时候,很多人不理解。“你在大三巴开画廊?游客不会买的。”阿恒却觉得,恰恰因为大三巴游客多,才更需要有一个地方让他们看到澳门除了赌场和手信之外的东西。“游客不是没有审美需求,是没有人给他们给予选择。”他把一楼做成展览和零售,二楼是手作工坊,周末有陶瓷、版画、蓝染的体验课,三楼则留给自己和几个本地艺术家做工作室。这种垂直的业态分布,让“一尚”不像一个单纯的商店,更像一个微型的文化聚落。

    老骑楼里的新语法

    “一尚”所在的骑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,典型的澳门“下铺上居”格局。阿恒接手时,楼里还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婆婆,她是二房东的后人,对老房子有很深的感情。改造过程中,阿恒坚持保留原来的水磨石楼梯、铁花栏杆和木楼板,只在结构安全上做了加固。最费工夫的是外墙,原本的粉绿色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,阿恒找了本地专门做旧建筑修复的师傅,用传统灰塑工艺重新批荡,颜色调配了十几次才达到理想的效果。“我不想让它变成那种网红店的样子,白墙加霓虹灯,跟这条街没有关系。”阿恒说这话时,正蹲在二楼窗边调整一盆绿植的位置。窗外就是大三巴的侧影,游客的喧哗声隐隐传来,但在室内,只听得见老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
    这种对“在地性”的坚持,体现在空间的每一个细节里。一楼展台的木头是从路环一家结业的船厂收来的老船木,表面还留着海水侵蚀的痕迹。二楼的体验课桌是澳门本地的老榆木门板改的,上面还能看到原来的门栓孔。就连店里的包装纸袋,用的都是澳门老字号“同益百花魁”酱园淘汰下来的旧纸,上面印着褪色的“生抽王”字样,阿恒觉得这种错位感很有意思。“游客买一个杯子,带回去的是一个故事,不只是产品。”他说。

    文创的“澳门性”:在缝隙里生长

    澳门文创产业有一个绕不开的讨论:什么是“澳门性”?是葡萄牙瓷砖的蓝白花纹,是碎石路面的波浪图案,还是赌场霓虹的绚烂?在“一尚”的展览里,我看到过一组很有意思的作品,是一位本地年轻艺术家做的“澳门记忆地图”,用刺绣的方式把澳门的老店铺、老街道、老味道绣在棉布上。其中有一幅绣的是“大声公凉茶铺”,那家店就在大三巴街附近,开了六十多年,只卖凉茶,不卖别的。艺术家在绣品旁边放了一小瓶真实的凉茶,观众可以拿起来闻,但不能喝——因为那是展品。这种将嗅觉、触觉纳入展览的方式,让“澳门性”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而是可以感知的日常。

    阿恒说,“一尚”的选品和展览有一个原则:不刻意怀旧,也不盲目求新。他举了个例子,店里有一款很受欢迎的冰箱贴,是大三巴牌坊的造型,但材质用的是回收的赌场筹码压碎后重新压制成的。“游客看到的是大三巴,本地人看到的是筹码,两种记忆叠在一起,这才是澳门。”这种叠合不是简单的拼贴,而是对澳门复杂历史的一种诚实呈现。澳门从来不是一个单一文化的城市,它的魅力恰恰在于这种混杂和模糊。文创要做的,不是把这种混杂简化成几个符号,而是让符号背后的故事浮出来。

    这种思路也影响了“一尚”的运营模式。除了零售和体验课,他们每个月会办一次“街坊分享会”,请附近的老人来讲大三巴街的老故事。有一次请来了一位七十多岁的陈伯,他小时候就在这条街上长大,讲起五十年代的大三巴街,没有手信店,只有杂货铺、米铺和一家做木桶的。陈伯说,那时候的大三巴牌坊前面是一片空地,孩子们在那里踢球,球踢到牌坊上,会发出沉闷的回声。这些故事被录下来,整理成文字,放在“一尚”的网站上,也印成小册子放在店里,免费取阅。有些游客看了,会特意去牌坊前面站一会儿,听一听有没有回声。

    生存的逻辑:在商业与理想之间

    在澳门做文创,绕不开成本问题。大三巴一带的租金虽然比不上香港中环,但对于独立经营者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。阿恒算过一笔账,“一尚”每个月的租金、水电、人工加起来,需要卖出大约两百个陶瓷杯或者一百张版画才能持平。而实际上,零售收入只占总收入的三成左右,其余靠体验课、场地租借和少量政府补助。“如果只靠卖东西,早就关门了。”阿恒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指了指二楼正在上陶瓷课的几个年轻人,“这些人是本地客,他们每个月都来,一次课两百多澳门币,比去咖啡馆坐一下午贵不了多少,但能带走一个自己做的杯子。这种黏性比游客的一次性消费更可靠。”

    这种“本地客养空间,游客客买产品”的模式,正在成为澳门很多文创空间的生存策略。在大三巴街另一头,有一家叫“井井”的书店,也是类似的做法,平时靠本地会员的借阅和咖啡消费维持,周末游客多的时候卖文创产品。两家店的老板彼此认识,偶尔会互相推荐客人。“我们不是在竞争,是在一起把这条街的生态做起来。”阿恒说。这种共生关系在澳门的小型文创圈里很常见,因为市场太小,单打独斗很难活下去,反而是抱团取暖更实际。

    但阿恒也有焦虑。他担心的是“一尚”会不会变得太“游客化”。随着大三巴的游客越来越多,店里的人流量也在增加,有时候一个下午进来几十拨人,真正买东西的不到十分之一,但空间的氛围会被破坏。“有些人进来就是为了吹空调、拍照,拍完就走,连展品是什么都不看。”阿恒想过限流,又怕得罪人,毕竟游客也是潜在客户。他现在的办法是在门口放一个小牌子,写着“内有展览,欢迎安静参观”,算是一种温和的提醒。“效果有一点,但不多。”他笑着说。

    街区微更新:从一家店到一片生态

    “一尚”的存在,慢慢地影响到了周边。隔壁原本是一家空置了很久的旧货铺,去年被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年轻人租下来,开了工作室,门口挂着手写的招牌,字体跟“一尚”的铜牌有点像。再过去两间,是一家只做外卖的咖啡窗口,咖啡豆是澳门本地烘焙的,包装上印着大三巴的线稿,跟“一尚”的版画风格很接近。阿恒说,他没有刻意去影响别人,但可能因为“一尚”做起来了,大家觉得这条路走得通,就跟着试。

    这种自发的聚集效应,比政府规划出来的“文创园区”更有生命力。澳门有不少官方设立的文创空间,比如望德堂区的“疯堂十号创意园”,条件比“一尚”好得多,租金也便宜,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一位在“疯堂十号”驻场的艺术家告诉我,那里更像一个“温室”,环境太干净了,跟真实的街区生活是隔开的。“在大三巴,你出门就是游客、手信店、老居民,这种混杂才是真实的创作土壤。”他说。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“一尚”这样的空间会选择留在大三巴,而不是搬去更“适合”文创的地方。文创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,它需要跟真实的城市肌理发生摩擦,才能长出东西来。

    傍晚的时候,我站在“一尚”三楼的露台上,能看到大三巴牌坊的背面。夕阳把石壁染成暖黄色,游客渐渐少了,街上的手信店开始收摊,铁闸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阿恒在楼下收拾展台,把没卖完的明信片整理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澳门很小,小到你可以认识每一条街上的每一个人。但也因为小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能被看见。”这或许就是“一尚”在大三巴街存在的意义——它不大,不吵,不急着证明什么,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,让路过的人知道,这条街除了杏仁饼和肉干,还有一些别的东西。

    夜色慢慢落下来,大三巴的灯光亮了,牌坊在射灯下显得比白天更庄严。楼下的街道又热闹起来,夜游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闪光灯一闪一闪的。我下楼跟阿恒道别,他正在锁门,铜牌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说下周会有一个新展览,是关于澳门老茶楼的,问我有没有兴趣来看。我说好。走出巷子,回到大三巴街的人流里,回头看了一眼,“一尚”的窗户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木百叶的缝隙里透出来,像是这条老街上一盏不灭的灯。

    本文标题:《澳门大三巴一尚:历史街区里的文创新生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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