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澳门，海风里裹着淡淡的咸味和酒店大堂飘出的咖啡香。走在氹仔的街头，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：那些金碧辉煌的综合度假村门口，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，可游客下车后拖着行李箱往里走，脸上却未必全是兴奋。有人直奔赌场，有人站在巨型LED屏幕前发愣，手里攥着手机查攻略，眉头微皱——除了购物和博彩，澳门还能玩什么？这个问题，恰恰是最近一届「澳门鸿运论谈」上，学者、业者和官员们讨论最热烈的话题。

从「一业独大」到「多点开花」的紧迫感

澳门的经济结构，说起来大家都清楚。博彩税收常年占政府财政收入的七成以上，甚至一度逼近八成。这种单一性在疫情三年里暴露得淋漓尽致——2020年赌收暴跌八成，2021年稍有好转，2022年又遭重创。那段时间，澳门街头不少店铺拉下卷闸，出租车司机在关闸口岸一等就是大半天。痛定思痛，特区政府在2023年重新招标赌牌时，明确要求六大博企在未来十年内非博彩投资总额不低于1087亿澳门元，重点投向会展、娱乐、餐饮、文化体育等领域。这不是小数目，也不是做做样子就能交差的。

鸿运论谈上，有主讲嘉宾拿出一组数据：2023年澳门入境旅客约2800万人次，恢复到疫情前七成左右，但旅客平均逗留时间从1.2天微增至1.3天，人均消费却下降了约15%。这意味着什么？人来了，但待不久、花得少。过去那种「上午过关、下午赌两把、晚上回珠海」的模式，对澳门经济的拉动越来越有限。要留住人，就得有让人愿意住一晚、两晚甚至更久的理由。

「旅游+」到底加什么？

论谈上提得最多的词是「旅游+」。但加什么、怎么加，各路人马看法并不一致。有人主张「旅游+会展」，利用澳门自由港和低税制优势，吸引国际会议落地；有人看好「旅游+体育」，格兰披治大赛车、国际马拉松已经有一定基础，再引进网球、篮球表演赛，能带来高消费客群；还有人押注「旅游+文创」，把大三巴、妈阁庙、郑家大屋这些世遗点串成故事线，做成沉浸式体验。

我印象最深的是澳门旅游学院一位教授的发言。他没讲大道理，而是举了个例子：路环市区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鱼罐头店，店面不到二十平米，老板每天只做两百罐，卖完就关门。游客路过，闻到那股咸香，想买一罐带走，却发现没有线上支付、没有快递服务、连个像样的包装袋都没有。教授说：「我们总在谈大项目，可旅游体验往往就毁在这些细节上。一个游客因为买不到一罐鱼罐头而失望，回去跟朋友说澳门‘不方便’，这种口碑损失，比少开一场演唱会严重得多。」

横琴会不会成为破局点？

论谈第二天下午的圆桌环节，话题转向了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。有业者直言：澳门地方太小，33平方公里挤了六十多万人，每年还要接待几千万游客，土地资源捉襟见肘。横琴虽然划了106平方公里给合作区，但两地体制不同、法律不同、税制不同，真正要落地一个大型旅游项目，审批流程仍然复杂。比如，一家澳门旅行社想在横琴组织跨境研学游，涉及两地教育、旅游、出入境多个部门，光是资质互认就跑了小半年。

不过也有乐观的声音。一位在横琴运营露营地的澳门青年说，他看中的正是「一脚踏两地」的独特性。游客白天在横琴骑行、露营，晚上回澳门看演出、吃葡餐，这种组合在全世界都少见。他建议，与其纠结于制度差异，不如先做「小切口」试点——比如允许澳门导游在横琴特定区域执业，或者让横琴的民宿直接接入澳门旅游平台。步子小一点，但走得稳。

社区旅游：别只盯着金光大道

论谈上还有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概念——社区旅游。澳门半岛的北区、中区、望德堂区，藏着大量历史建筑和老字号。但游客的动线往往集中在议事亭前地到大三巴那一条街，其他地方门可罗雀。有社区工作者抱怨：政府搞「论区行赏」步行路线，牌子立了、地图印了，可游客还是不来。为什么？因为缺乏「内容」。一条老街，如果只是几栋旧房子，拍张照就走了；但如果有导赏员讲一段故事，有手工作坊让游客亲手做一块杏仁饼，有街角咖啡馆可以坐下来歇脚，停留时间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
我注意到，论谈现场展示了一个案例：氹仔旧城区一家老饼家，与本地插画师合作，把店面外墙画成巨幅壁画，讲述葡式蛋挞从葡萄牙传入澳门的故事。游客排队买蛋挞时，会顺便拍照、打卡、发社交媒体。老板说，营业额没涨太多，但品牌知名度上去了，现在有人专门从香港过来买。这就是「微改造」的力量——不需要大拆大建，而是用创意把现有资源重新包装。

区域联动：澳门不是孤岛

论谈最后半天，话题从澳门本身扩展到整个大湾区。有主讲嘉宾指出，澳门要开展旅游经济多元化，不能只靠自己，必须跟珠海、香港、深圳甚至广州联动。比如，香港有国际航班网络，澳门有优质酒店和娱乐设施，珠海有长隆海洋王国和情侣路，三地完全可以设计「一程多站」旅游产品。游客飞香港，坐船来澳门住两晚，再去珠海玩一天，最后从澳门国际机场飞走。这种线路对国际旅客尤其有吸引力。

但现实是，三地旅游推广各自为政，信息不互通，签证政策也不完全一致。有旅行社代表吐槽：带一个外国团走港珠澳大桥，光是在口岸排队和填表就耗掉两个小时，体验大打折扣。他建议，能不能在大桥口岸设立「联合快速通道」，让符合条件的旅行团一次性通关？这个建议得到不少与会者点头，但也有人提醒：通关便利化涉及边检、海关、运输多个部门，不是旅游界一厢情愿就能有助于的。

人才缺口比资金缺口更棘手

论谈期间，我跟几位澳门本地的年轻从业者聊了聊。他们普遍反映，澳门旅游经济要多元化，最缺的不是钱，是人。博彩业吸走了大量劳动力，导致文创、会展、体育赛事运营等领域人才严重不足。一个做会展策划的年轻人说，他想招一个懂英语、会设计、能跟国际客户沟通的项目经理，开价月薪三万澳门元，挂了三个月都没招到合适的人。「稍微有点经验的都去赌场做公关了，那边起薪高、福利好、还不用加班。」

这个问题在论谈上也被提及。有学者建议，澳门应该跟内地高校合作，定向培养旅游管理、会展经济、体育产业方面的人才，同时放宽签证限制，吸引大湾区乃至国际专才来澳工作。但另一派观点认为，澳门地方小、生活成本高，对外来人才吸引力有限，更务实的做法是内部挖潜——给在职人员给予培训补贴，鼓励博彩从业者转型。毕竟，赌场里那些会讲多国语言、擅长跟客户打交道的员工，本身就是旅游业的宝贵资源。

多元开展不是口号，是生存题

翻看论谈的会议手册，有一页印着澳门旅游经济多元化的几个量化目标：到2028年，非博彩收入占博企总收入的比例提升至20%以上；会展业增加值年均增长8%；体育产业就业人数翻一番。数字很具体，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。澳门的经济体量小，市场腹地有限，任何新产业从培育到成熟都需要时间。更关键的是，博彩业的「虹吸效应」太强，只要赌收一回升，其他行业的资源、人才、注意力就容易被吸走。

论谈闭幕那天，一位老澳门人在茶歇时跟我说了句话，让我想了很久。他说：「以前我们靠赌吃饭，现在说要多元，可赌场还在那里，客人还在那里。你说多元化，到底是要把赌场关掉，还是让赌场旁边长出别的东西？」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至少，鸿运论谈这样的平台让不同声音碰在一起，让官员听到业者的抱怨，让学者看到一线的真实困境，让年轻人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。澳门旅游经济的多元之路，注定不会平坦，但方向已经清晰——不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，哪怕那个篮子曾经装满了金蛋。

离开澳门那天，我特意绕到路环那家鱼罐头店。老板正在往货架上补货，看见我拍照，笑着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：「现在可以扫码啦，也可以寄快递。」我买了一罐沙丁鱼，他递给我一张卡片，上面印着网店二维码和一句手写体：「澳门味道，带得走。」这大概就是多元开展的微观注脚——一个老店的一点小改变，背后是整个城市寻找新路径的努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