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13235C0M香港泽社群，是在去年深秋的一个下午。那天我正坐在北角一家老茶餐厅里翻报纸，隔壁桌两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在聊天，其中一个说："你屋企楼下那间杂货铺关了，以后买酱油要行远啲。"另一个摆摆手："唔使惊，泽社群嗰边有人帮手，打个电话就送到门口。"我当时心里一动——在这个连邻居姓什么都未必记得的年代，居然还有人把"帮手"两个字说得这么理所当然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13235C0M香港泽社群并不是一个正式注册的慈善组织，也不是什么大型NGO的分支。它最初只是观塘乐华邨几栋旧楼里街坊们口耳相传的一个名字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散落在钢筋水泥缝隙里的人情味重新串了起来。它的发起人是一位退休的中学中文老师，姓陈，街坊都叫她陈老师。陈老师在乐华邨住了三十多年，看着一茬茬年轻人搬进来又搬走，看着老邻居一个个离开，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2019年冬天，邨里一位独居的梁伯在家中摔倒，两天后才被人发现。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陈老师心里，她开始挨家挨户敲门，问一句："如果下次有事，你希望有人知道吗？"

从一栋楼到一张网

最初的泽社群只有十二户人家，分布在同一栋楼的三个楼层。陈老师用最笨的办法——手写表格，记下每户的联络方式、家里有没有老人、有没有长期病患、有没有需要接送的小孩。她把这些信息抄在一本旧日历的背面，挂在自家客厅墙上。有人笑她多此一举，说香港人讲究私隐，谁愿意把家底都摊给邻居看。陈老师不争辩，只是每天傍晚在楼下大堂坐半个小时，见到熟面孔就点点头，见到生面孔就问一句："新搬来嘅？食咗饭未？"

慢慢地，那本旧日历上的名字多了起来。有人主动来登记，说家里老人行动不便，万一停水停电希望能有人帮忙提桶水；有人说自己上夜班，白天睡觉怕吵，如果楼上装修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时间。泽社群没有章程，没有会费，唯一的"规矩"是陈老师定的：求助信息只在群里发一次，能帮就应，不能帮就跳过，不追问、不勉强、不记账。

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，泽社群第一次真正"出圈"。当时口罩难求，乐华邨有不少独居长者连门都不敢出。泽社群里几个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，把自己囤的口罩分装成小包，每包五个，附一张手写纸条："够用就好，留啲俾其他人。"他们不敢坐电梯，怕交叉感染，就一层层爬楼梯，把口罩挂在门把手上，敲两下门就走。有位八十多岁的婆婆后来在楼下遇到陈老师，拉着她的手说："我个仔在美国，寄唔到口罩返来，系你哋救咗我条命。"陈老师后来跟我说，那一刻她才发现，原来邻里互助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只是把"你"和"我"之间的那堵墙拆掉一块砖。

那些看不见的日常

泽社群最打动我的地方，恰恰是它的"不专业"。它没有标准化的服务流程，没有KPI考核，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活动场所。它的日常运作全靠一部手机和一个微信群。群里的消息五花八门：有人问"边度有平嘅文具买"，有人发"我屋企多咗一箱橙，边个要"，有人半夜发"楼上漏水落我厨房，有冇人识整"。回复往往来得很快，有时是一句"我帮你问下"，有时是一个电话号码，有时干脆就是一句"我而家上来睇下"。

我跟着泽社群的义工阿Ken去过一次家访。阿Ken是个三十出头的设计师，平时在家接单工作，时间比较灵活。那天我们要去看的是住在邨里最旧那栋楼的黄伯。黄伯八十多岁，中风后行动不便，儿女都在外地。阿Ken每周三下午会去黄伯家帮他量血压、换药、顺便带点菜。那天黄伯精神不错，坐在窗边晒太阳，看到阿Ken就笑："你上次带嘅菜心好甜，边度买嘅？"阿Ken一边帮他卷袖子一边说："街市最入面嗰档，阿姐话你识食。"黄伯嘿嘿笑，转头看到我，问："你系新来嘅义工？"我点点头，他伸出手拍了拍我手背："好，好，后生仔肯来，好。"

那天下午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。阿Ken帮黄伯换了床单，我帮他把窗台上的几盆枯叶摘掉。黄伯不断在说话，说他年轻时在船厂做工，说乐华邨以前是一片海，说他老伴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。阿Ken没怎么接话，只是嗯嗯应着，手上不停。临走时黄伯从抽屉里摸出两颗糖，硬塞给我们："拜神嘅，食咗保平安。"

当互助成为一种习惯

我问过陈老师一个问题：泽社群有没有遇到过"帮错人"或者"被利用"的情况？她想了想，说当然有。曾经有人登记了虚假信息，想骗取物资；也有人把群里的求助信息转发到外面，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人。但陈老师说，她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个个案就关上门。"你唔可以因为有人濫用善意，就唔再信人。"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
泽社群后来慢慢开展出一些不成文的"规矩"：新加入的人要先由旧成员引荐，第一次求助必须由引荐人陪同；物资捐赠只收实物不收现金；所有家访必须两人同行。这些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，而是在一次次实践中磨出来的。陈老师说，这就好像以前屋邨里家家户户都不锁门，后来治安差了开始锁门，但锁门不等于不信任邻居，只是换一种方式相处。

我在泽社群待了将近一个月，参与过几次活动。有一次是帮邨里几位行动不便的长者去街市买菜，我们推着轮椅，后面跟着几个小孩帮忙提袋子。街市档主看到我们，有的多送一把葱，有的主动打折。卖鱼的陈太说："你哋泽社群嘅人成日来，我认得你哋。"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个社群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那几栋楼，它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，慢慢地、无声地扩散开去。

不只是香港的故事

离开泽社群那天，陈老师送我到楼下。她指着对面那栋楼说："嗰边有个后生仔，以前从来唔同人打招呼，而家会主动帮阿婆拎餸。"她又指指楼下大堂："以前呢度贴满追债嘅单，而家贴嘅系街坊活动通知。"她说这些时没有得意的表情，只是像在陈述一些日常事实。

我后来想，13235C0M香港泽社群这个名字其实有点奇怪——"13235C0M"像是一串乱码，陈老师说那是她孙子帮她注册微信群时随手打的，她懒得改，就不断用着。这倒很符合泽社群的气质：不讲究名头，不追求形式，甚至有点随意。但正是这种随意，让它显得真实。它不是什么社会实验，也不是什么公益创新，只是一群住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，决定不再假装彼此不存在。

在香港这座城市里，泽社群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邻里组织。深水埗有"棚仔关注组"，土瓜湾有"社区厨房"，元朗有"单车送暖队"。它们规模都不大，曝光率也不高，但它们在做的，是同一件事：把"社区"两个字从文件里、从口号里拉回来，放回到楼梯间、茶餐厅、街市和公园长椅上。它们提醒我们，邻里互助不是一种需要被歌颂的美德，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生活方式。

我离开乐华邨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楼下大堂亮着灯，几个小孩在追逐，两位阿婆坐在长椅上聊天，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袋菜，另一个在教她怎么用手机拍照。我走过她们身边，听到一句："你叫个仔帮你整啦，泽社群嗰边有人识。"我笑了笑，没有回头。有些东西不需要结语，因为它本来就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