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陪孩子猜谜的夜晚:澳门谜语10期家庭故事实录

陪孩子猜谜的夜晚:澳门谜语10期家庭故事实录

admin 2026-10-24 07:17:41 澳门 1514 次浏览 0个评论

灯下的第一道谜题

三月的澳门,回南天把墙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晚上八点,窗外新马路的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光尾,客厅里却干燥而温暖。十岁的女儿小渔把作业本收进书包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爸爸,今天猜什么?”这是我们家近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,不做题,不看电视,就围坐在那张老柚木餐桌旁,猜谜。桌面上摊着一本从沙梨头旧书摊淘来的《澳门谜语选辑》,封面已经卷了边,内页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蓝墨水字迹,是前主人留下的批注。

我翻到第十期的手抄记录,那是我自己整理的,用回形针夹在书页间。这一期一共准备了十二道谜,有的来自街坊口传,有的从澳门日报副刊剪下来,还有两道是小渔外婆小时候在路环听来的。第一道谜面是:“一物生来三只脚,日里站岗夜来歇,客人来了它不动,主人出门它送客。”小渔咬着铅笔尾巴想了一会儿,忽然跳下椅子,跑到玄关拍了拍那把红木矮凳——那是外婆从湾仔带过来的老物件,凳面磨得发亮,三条腿微微外撇。“是凳子!”她喊出来的时候,声音里有种解开绳结的轻快。我点点头,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。窗外有摩托车突突驶过,排气管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像一道被拉长的省略号。

接下来几道谜语都跟澳门本地风物有关。比如“一条长龙卧海中,背上驮车又驮人,白天忙碌夜里静,连接半岛与氹仔”——小渔想都没想就说是“友谊大桥”,因为她每天上学坐巴士都要经过。又比如“圆滚滚,亮晶晶,葡国石头会发光,蓝白花纹身上画,教堂墙上开满花”——这道稍微难些,她猜了三次才从“瓷砖”猜到“葡国碎石路”,最后我提示她想想议事亭前地地面上的波浪图案,她才拍着脑门说“是那个黑白石头!”这种时刻,谜底本身倒不那么重要了,重要的是她眼睛里那盏忽然亮起来的灯。

澳门这座城,本来就像一道巨大的谜面。四百多年来,不同的人在这里留下不同的脚印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被雨水冲淡了,有的被后来者踩实了。我们陪孩子猜谜的夜晚,有时候猜的是谜语,有时候猜的是这座城本身。小渔曾经问过我,为什么澳门的路牌上又是中文又是葡文,为什么有的房子是绿色的有的房子是黄色的,为什么外婆讲的故事里既有妈祖又有圣母。这些问题我都答不全,但陪她猜谜的过程,让我觉得我们是在一起寻找某种答案——哪怕答案本身也是流动的、多义的。

从谜面到谜底的路

第十期的谜语里,有一道特别难:“有城无墙,有门无框,有街无巷,有海无浪。”小渔想了很久,把“城”“门”“街”“海”四个字拆来拆去,又试着往澳门的地名上靠。她先说“是不是路环?”我说不是。她又猜“是不是氹仔?”我还是摇头。最后她有点泄气,把铅笔搁在桌上,下巴抵着手背,盯着谜面发呆。我提醒她:“你想想,什么东西有这些名字,但又不是真的这些东西?”她忽然坐直了,说:“是地图!”我笑了,说:“接近了,但再想想——地图上会有‘城’‘门’‘街’‘海’这些字,但地图上的城门不是真的城门,海浪也不是真的海浪。不过谜底还要更具体一些。”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是不是澳门地图?”我把记录本翻到谜底那一页,上面写着“澳门地图”四个字。她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,说:“我就知道!因为澳门就是有城无墙——没有城墙嘛!有门无框——关闸那个门没有框!有街无巷——好多街都不叫巷!有海无浪——地图上的海是平的!”她一口气说完,脸都涨红了。我看着她,觉得这道谜语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扇窗,她趴在窗边往外看,看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。

这种时刻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。我父亲是渔民,常年在珠江口一带捕鱼,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。他回来的时候,会带一些海螺壳、贝壳,还有在船上用旧报纸写的字条。那些字条上常常有一些简单的谜语,比如“小时两只角,长大没有角,到了二十多,又生两只角”——谜底是月亮。我那时候也像小渔这么大,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父亲用粗粝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写字,觉得那些字像一群蚂蚁在爬。后来父亲不在了,那些报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,但猜谜的习惯留了下来。现在我陪小渔猜谜,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父亲也坐在旁边,不说话,只是笑。

澳门的谜语跟别处不太一样。它常常带着咸水味,带着骑楼底下的穿堂风,带着葡挞刚出炉时那股焦糖和奶香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有一道谜语是这么说的:“一层一层又一层,层层里面藏甜心,葡国小姐穿黄衣,咬开一口笑吟吟。”小渔猜是“葡挞”,因为“黄衣”就是挞皮,“甜心”就是蛋浆。她还补充说:“而且葡挞上面有焦糖色的斑点,像笑出来的酒窝。”这个补充让我觉得,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谜语了——不是单纯地找答案,而是把谜面跟自己的生活经验连起来。这种连接,比答案本身更重要。

谜语里的澳门街

第十期谜语里还有一道跟街名有关的:“一条街,真奇怪,白天卖菜晚卖花,中间还有水坑巷,左边右边都是家。”小渔猜了半天,把附近几条街的名字都念了一遍——营地大街、草堆街、关前正街、卖草地街——最后我告诉她谜底是“红窗门街”。她有点不服气,说:“红窗门街没有卖菜也没有卖花啊。”我解释说:“以前那里有个菜市场,后来拆了,但街名留下来了。至于卖花,是因为附近有条花王堂街,以前有人在那卖花。”她听了,若有所思地说:“所以谜语里的街,不一定是现在的街,也可能是以前的街?”我说是的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也能编一个——‘一条街,真奇怪,白天没人走,晚上全是人,左边是赌场,右边是酒店’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编的是“友谊大马路”,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谜语,但那种观察和联想的能力,已经让我觉得这两个月的谜语之夜没有白费。

澳门有很多这样的街,名字跟实际功能已经对不上了。比如“烂鬼楼巷”现在没有烂鬼楼,“十月初五日街”也不是十月才热闹。但名字留下来了,像一层薄薄的壳,里面包着不同时代的记忆。陪孩子猜谜的时候,我常常要停下来解释这些名字的来历,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,就上网查,或者打电话问小渔的外婆。外婆在路环住了一辈子,知道很多老掌故。有一次她告诉我们,“三盏灯”那个地方,以前真的有三盏灯,是澳门唯一一个没有教堂的堂区,因为那里是缅甸归侨聚居的地方,他们信佛,所以没有教堂。小渔听了,说:“那三盏灯现在还在吗?”外婆说:“灯不在了,但名字还在,大家还是叫它三盏灯。”小渔点点头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猜谜的夜晚,不猜谜的夜晚

当然,不是每个谜语之夜都顺利。有时候小渔累了,趴在桌上不想动,我就把谜语改成故事讲给她听。比如有一道谜语是“有眼无珠,有口无牙,有脚无手,有尾无毛”——谜底是“鱼”。我就跟她讲我小时候跟父亲出海,看到过一条比船还长的鲸鱼,它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嘴巴一张一合,尾巴在海水里拍出白色的浪花。她听着听着就精神了,然后自己编了一个谜语:“有眼有珠,有口有牙,有脚有手,有尾有毛”——谜底是“猫”。我夸她编得好,她得意地笑了。

还有一次,我们猜一道关于“风”的谜语:“看不见,摸不着,跑得快,没脚丫,夏天人人爱,冬天人人怕。”她猜出来之后,忽然问我:“爸爸,风有没有家?”我想了想,说:“风的家在海上,在山上,在树林里,也在我们呼吸的空气里。”她说:“那风是不是到处都有家?”我说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她满意地点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比谜底本身更重要。

澳门的夜晚,有时候很安静,有时候很吵。安静的时候,能听到远处海上的船笛声,低沉而悠长,像一声叹息。吵的时候,是楼下茶餐厅的抽油烟机在响,或者是邻居家的电视在放粤剧,咿咿呀呀的,隔着墙壁传过来,像隔了一层水。我们就在这样的声音里猜谜,有时候猜着猜着,小渔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我把她抱回房间,盖好被子,然后回到餐桌旁,把剩下的谜语自己猜一遍。那些谜底写在纸上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些被遗忘的密码,等着有人来破译。

我有时候想,陪孩子猜谜的夜晚,其实也是在猜一个更大的谜——猜她会长成什么样的人,猜她会记得什么忘记什么,猜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这些谜语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记录本可以翻。但至少在这些夜晚,我们坐在一起,灯是暖的,茶是热的,谜面是清楚的,谜底是开放的。这就够了。

第十期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,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小渔画了一幅画——一盏路灯下面,两个人牵着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爸爸和我猜谜语。”我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。下周二,我们会开始第十一期。谜语已经准备好了,有的是从网上找的,有的是从旧书里抄的,还有两道是外婆电话里口述的。其中一道是:“一物生来爱唱歌,嘴巴一张就唱歌,唱得人人笑呵呵,唱得家家灯火多。”小渔猜不猜得出来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下周二晚上八点,我们还会坐在那张柚木餐桌旁,灯亮着,茶热着,谜面摊开着。窗外的新马路依然车来车往,回南天的水珠依然沿着玻璃往下淌。而我们会继续猜下去,一道一道地猜,一夜一夜地猜,直到她长大,直到她不再需要我提示,直到她自己也变成一个出谜语的人。

本文标题:《陪孩子猜谜的夜晚:澳门谜语10期家庭故事实录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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