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背后的历史文化故事

澳门半岛的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，从疯堂斜巷一路走过来，石板路被晒得发白，空气里混着咸鱼和海风的气味。大三巴牌坊就立在那道长长的石阶上头，前壁单薄得像一张纸，却又沉甸甸地压着四百年的光阴。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，摆出各种姿势，很少有人会绕到牌坊背后去看——那后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空旷的草地和几棵老榕树，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
关于“一肖一马”这个说法，我最初是在福隆新街的一家老凉茶铺里听来的。铺子的老板姓陈，七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手背上全是老年斑，但倒凉茶的时候手稳得很。他跟我说，大三巴这一带，从前有个规矩，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，妈祖诞那天，要“一肖一马”地祭。肖是生肖的肖，马是纸扎的马。我问他为什么是马，不是牛不是羊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你去看牌坊上那个圣母像，脚底下踩的是什么？”我后来去了很多次，才在第三层那个圣母升天的浮雕下面，看到一只很小的、几乎被岁月磨平了的马。

一、圣保禄教堂的前世：从火中重生的石壁

大三巴牌坊其实不是牌坊，它是圣保禄教堂的前壁。圣保禄教堂，葡萄牙语叫Igreja de São Paulo，因为“São Paulo”音译过来像“三巴”，所以华人就叫它大三巴。这座教堂从1602年开始建，到1637年才完工，前后花了三十五年。那时候的澳门，是远东最大的天主教传教中心，耶稣会士们从这里出发，去日本、去中国内地、去越南。教堂建在炮台旁边，依山而建，规模宏大，据说当时是远东最壮观的教堂之一。

但是教堂的命运很坎坷。1835年1月26日，一场大火从厨房烧起来，烧了整整两个多小时。教堂的主体建筑、藏书楼、祭衣间，全都化为灰烬。只有前壁、地基和一部分台阶幸存下来。那场火之后，圣保禄教堂就只剩下了这面石壁，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。澳门人叫它“大三巴牌坊”，其实牌坊这个说法不太准确，它更像是一面纪念碑，记录着一场大火，也记录着一段被烧不掉的信仰。

我查过一些老照片，十九世纪末的大三巴牌坊周围还是一片荒地，石壁后面长满了杂草，前面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广场。那时候的澳门，人口少，街道窄，从牌坊往下看，能看到内港的渔船和码头。后来填海造地，修马路，建楼房，牌坊才慢慢被城市包围起来。现在的议事亭前地、大三巴街，当年都是海。

二、“一肖一马”的由来：民间信仰与天主教符号的混融

“一肖一马”这个说法，在澳门的华人社区里流传了很久。我后来在澳门档案馆查到一份1940年代的《华侨报》，上面有一篇小文章，提到大三巴附近的居民在妈祖诞和圣母无原罪瞻礼那天，会举行一种叫“肖马祭”的仪式。肖，指的是十二生肖里的一个，每年轮换；马，则是纸扎的马，有时候是白马，有时候是红马。祭品很简单：一碗米、一碟盐、一束香、一只纸马。仪式由街坊里的老人主持，年轻人跟着磕头，然后烧纸马，放鞭炮。

这种仪式看起来很奇怪，因为妈祖是道教和民间信仰的神，圣母是天主教的神，怎么会混在一起？但澳门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四百年来，华人、葡萄牙人、土生葡人、日本人、东南亚人，全都挤在这块小小的半岛上，信仰、习俗、语言，早就搅在一起了。大三巴牌坊上的雕刻，有圣母、有天使、有骷髅、有菊花、有牡丹，还有中文的“圣母踏龙头”字样。这些东西方的符号，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，谁也不碍着谁。

陈老板跟我说，他小时候见过一次“肖马祭”。那是1950年代，他大概七八岁，跟着他奶奶去牌坊前面。那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三，天还没亮，街坊们就聚在石阶下面。有人牵来一匹真的小马，马头上绑着红布，马背上驮着一尊妈祖像。然后有人念经，有人烧纸钱，有人往马身上洒水。最后那匹马被牵走了，据说是送到关闸那边放生。他奶奶告诉他，马是替人受苦的，肖是替人挡灾的。一年一个生肖，十二年一轮回，马年的时候最隆重，因为马是“午”，午是火，火能烧掉晦气。

我问他，那跟圣母有什么关系？他说，圣母也是妈祖。葡萄牙人叫圣母，华人叫妈祖，其实都是海上的保护神。大三巴牌坊上那个圣母像，脚底下踩着一只龙头，龙头下面还有一只马。那只马，就是“一肖一马”里的马。他说，从前牌坊上还有一只石马，后来被日本人炸掉了，现在看不到了。

三、石壁上的密码：从浮雕看澳门的历史层叠

大三巴牌坊的浮雕，其实是一本石头做的书。从上往下看，最顶端是一只铜鸽，代表圣神；下面是一个十字架；再下面是圣母升天图，圣母双手合十，周围有天使；再下面是圣保禄和圣方济各的雕像；再下面是圣母踏龙头，旁边有中文写着“圣母踏龙头”；最下面是一排菊花和牡丹的浮雕，菊花是日本的象征，牡丹是中国的象征。这些图案，每一层都有讲究，每一层都在讲一个故事。

比如那只铜鸽，在葡萄牙语里叫“Espírito Santo”，意思是圣神。但是在华人眼里，鸽子就是鸽子，是和平的象征。比如圣母踏龙头，在天主教里，龙是魔鬼的象征，圣母踩住龙，表示战胜邪恶。但是在华人眼里，龙是吉祥的，是海神，是妈祖的坐骑。所以同一幅浮雕，不同的人看，有不同的解释。这种解释的多样性，就是澳门文化的特点。

我认识一个在澳门大学教历史的葡萄牙教授，叫若昂。他跟我说，大三巴牌坊最有趣的地方，不是它的建筑风格，而是它的“不完整性”。它是一面残壁，不是一座完整的教堂。这种残缺，反而让它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。他说，如果圣保禄教堂没有被烧掉，它可能只是远东众多教堂中的一座，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名。正是因为火烧掉了它的身体，只留下了一张脸，这张脸才成了澳门的象征。

四、从“一肖一马”到“一街一巷”：大三巴周边的民间记忆

大三巴牌坊周围，有很多老街老巷，名字都很有意思。比如“大三巴街”，从前是卖古董和旧货的，现在成了手信街，卖杏仁饼和猪肉干。“疯堂斜巷”，因为那里有一间痲疯病院，葡萄牙语叫“Hospital dos Lázaros”，华人就叫它疯堂。“恋爱巷”，据说是因为从前有很多葡萄牙水手在那里跟华人姑娘谈恋爱，所以叫恋爱巷。这些名字，每一个都有故事。

“一肖一马”的仪式，后来慢慢消失了。1960年代之后，澳门经济起飞，人口增加，街坊邻里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紧密了。年轻人去赌场上班，去酒店做服务员，没人再记得那些老规矩。陈老板说，最后一次“肖马祭”是1966年，那年是马年，仪式很隆重，还请了舞狮队。之后就没再办了。他说，现在的人，连妈祖诞都不一定记得，更别说“一肖一马”了。

但是大三巴牌坊还在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来看它，拍照，发朋友圈。他们不知道“一肖一马”，不知道那只被炸掉的石马，不知道那些烧纸马的老人们。他们只看到一面漂亮的石壁，上面有圣母，有天使，有菊花，有牡丹。他们觉得很好看，很欧洲，很澳门。然后他们走了，去下一个景点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那些老人还在，如果他们还在牌坊前面烧纸马，念经，洒水，那会是什么样子？可能游客会觉得奇怪，会拍照，会发到网上。但是那才是真正的澳门，一个混杂的、矛盾的、活着的澳门。不是明信片上的澳门，不是赌场里的澳门，是那个在石阶下面烧纸马的澳门。

陈老板去年去世了。凉茶铺关了门，现在改成了一家卖葡挞的店。我路过的时候，会想起他倒凉茶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你去看牌坊上那个圣母像，脚底下踩的是什么”。我去看了，那只马很小，很模糊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是我知道它在那里，就像“一肖一马”的故事，虽然没人再讲了，但是它还在，在石头的纹理里，在老人的记忆里，在澳门的风里。

大三巴牌坊前面的石阶，一共六十八级。我数过很多次，每次数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六十八，有时候是六十九，有时候是六十七。可能是因为我走得太快，可能是因为我走得太慢。但是我知道，不管我数多少次，那面石壁都在那里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日出日落，看着澳门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一个国际都市。它不说话，但是它记得。它记得那场大火，记得那些烧纸马的人，记得“一肖一马”的规矩。它记得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