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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从600资料图中看变迁中的城市面貌

    从600资料图中看变迁中的城市面貌

    admin 2026-10-24 23:05:28 澳门 7855 次浏览 0个评论

    从600资料图中看变迁中的城市面貌

    档案室的老张把最后一箱资料图搬上阅览台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巧飘下一片,落在箱盖上。那是2003年秋天,我跟着导师做城市记忆课题,第一次见到这批后来被反复提及的600张资料图。它们并非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,而是由城市规划院、档案馆、街道办甚至热心市民在半个多世纪里陆续汇集而成。有玻璃底片,有120胶片,也有早期的数码快照,尺寸不一,画质参差,却像一块块拼图,拼出了同一座城市不同年代的呼吸节奏。

    翻开第一辑,是1950年代末的城区全貌。画面从北面山脊俯拍,整座城像一件摊开的灰蓝色粗布衣裳,铺在河谷里。最显眼的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河,河面宽阔,帆船和木排挤在一起,岸边是成排的吊脚楼和青瓦房。当时的城市天际线几乎贴着地平线,最高的建筑是七层楼的百货公司,在照片里像一枚竖立的火柴盒。街道不宽,但树很密,法国梧桐的树冠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。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照片右下角有一片菜地,紧挨着城墙根,几个戴草帽的人正弯腰劳作。城市与乡村的边界,在那时还是模糊的、犬牙交错的。

    再往后翻,是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中期的影像。这批照片大多由宣传干事拍摄,构图规整,色调偏暖。城市的面貌开始有了变化:河上架起了第一座钢筋混凝土大桥,桥头竖着标语塔;旧城墙被陆续拆除,城基上铺出了环城马路;东郊冒出了几根烟囱,那是新建的钢铁厂和纺织厂。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群众游行,队伍从老城门洞涌出来,背景里既有明清留下的飞檐翘角,也有苏式风格的办公楼,两种建筑语言并置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在同一个画框里握手。照片边缘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1972年国庆,人民路拓宽竣工。”这行字本身就是档案,让一张普通的活动照有了城市史的坐标。

    1980年代的照片数量最多,也最杂。有专业摄影记者拍的彩色反转片,也有市民用傻瓜相机拍的到此一游照。这个时期的城市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蝉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是脚手架。老城区的石板路被挖开,埋下自来水管和煤气管道;沿河的老码头被改造成滨河公园,种上了从南方运来的棕榈树;百货公司旁边冒出了第一家个体户经营的快餐店,招牌是手写的,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气。有一张照片我看了很久:一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站在刚建成的立交桥上,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流,远处是正在封顶的十八层酒店。他的表情既兴奋又茫然,像极了那个年代城市的表情——急于告别过去,又不知道未来具体长什么样。

    1990年代的照片开始有了“新区”的概念。城市不再只沿着河流和旧城摊大饼,而是跳跃式地向外扩张。东边划出了经济技术开发区,西边规划了大学城,南边填平了部分河滩地建起了高层住宅小区。照片里的塔吊像森林一样密集,玻璃幕墙第一次出现在城市的天际线上,把天空和云朵反射成碎片。有一组对比照片特别有意思:同一角度拍摄的城北荒地,1992年还是稻田和鱼塘,1995年变成了平整的土地,1998年已经竖起了成片的厂房和宿舍楼。这种速度在当时的照片说明里被形容为“一年一个样,三年大变样”,今天再看,那只是更剧烈变化的序曲。

    2000年以后的资料图逐渐从胶片转向数码,像素越来越高,色彩越来越饱和。城市的面貌开始变得“陌生”——不是变差了,而是变得太快,快到来不及在记忆里存档。老城区的青瓦房成片倒下,取而代之的是仿古商业街和购物中心;内河被截弯取直,两岸砌上了整齐的石栏杆,晚上亮起景观灯;地铁从无到有,从一条线变成一张网,站点从地面钻入地下,又从地下冒出来连接新的商圈。有一张2010年的航拍图让我印象深刻: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,主干道是铜箔走线,高楼是焊点,绿地和公园是绝缘层。它高效、明亮、秩序井然,但仔细看,那些曾经在照片里出现过的老树、老井、老墙,大多已经找不到了。

    翻阅这600张资料图的过程,像是在看一部快进的默片。最初几辑里,城市是缓慢的、有机的,像一棵树自然生长,年轮里藏着风雨和阳光。中间几辑里,城市开始加速,拆与建同时进行,推土机的轰鸣声几乎要从照片里传出来。最后几辑里,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巨系统,高架桥、轨道交通、地下管廊、智慧灯杆,每一处细节都在宣告“现代”的到来。但有趣的是,那些最打动我的照片,往往不是那些标志性建筑落成的宏大场面,而是一些边角料式的日常:1983年夏天,一个老头在拆了一半的巷口下棋;1997年冬天,几个孩子在刚填平的河滩地上放风筝;2008年春天,一对新人在即将改造的老街拍婚纱照。这些画面里的城市还不是“面貌”,而是“表情”——是生活在其中的人与空间发生关系时,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情。

    这批资料图的收集方式本身也折射出城市变迁的轨迹。早期照片多由单位档案室统一保管,分类标签是“工业建设”“市政工程”“文教卫生”;中期照片开始有摄影爱好者主动投稿,背面写着拍摄参数和联系方式;后期照片则大量来自市民捐赠和网络征集,文件命名五花八门,有“我家门口”“老城记忆”“随手拍”等等。从“组织拍摄”到“个人记录”,从“存档备查”到“分享记忆”,照片的生产和流通方式变了,城市的面貌也变了——它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,而成了每个人都可以参与书写的文本。

    有一张照片我反复看了很多遍。那是2015年拍的,画面里是一个十字路口,四个方向分别是不同年代留下的建筑:东北角是1950年代的苏式红砖楼,西北角是1980年代的瓷砖贴面居民楼,东南角是2000年代的玻璃幕墙写字楼,西南角是刚刚封顶的钢结构综合体。四种建筑语言挤在同一个画框里,像四个不同年代的切片被强行拼贴在一起。照片的拍摄者没有刻意选取什么诗意角度,就是站在人行道上随手一拍,但恰恰是这种“不讲究”,让这张照片成了整批资料图里最具象征意味的一张。城市的面貌从来不是被某一种风格统一规定的,而是在时间的层叠中不断覆盖、修改、妥协、共存。那些看似不协调的并置,恰恰是城市生命力的证据。

    老张退休前把那600张资料图重新扫描了一遍,按年代和地点做了索引。他说这些照片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拍得多好,而在于它们拍得足够多、足够久。单看任何一张,都只是某个瞬间的切片;但把它们按时间轴排开,就能看到一条河如何改道,一条路如何延伸,一片街区如何从喧闹归于沉寂,又从沉寂中长出新的喧闹。城市的面貌变迁从来不是线性的进步叙事,而是无数偶然与必然交织的结果。那些照片里消失的,未必都是遗憾;那些照片里新生的,也未必都是答案。它们只是发生了,被记录下来了,然后成为下一次变迁的起点。

   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。我把最后一辑照片合上,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签,是老张的字迹:“城市是一本不断再版的书,这些照片是不同版本的插图。”说得真好。600张资料图,其实就是600次对城市的凝视。每一次凝视都带着那个时代的目光和局限,但把它们放在一起,就构成了一部没有文字的城市自传。这部自传没有结论,因为它还在被拍摄、被收集、被翻阅。下一张照片会拍下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它会被放进某个档案盒里,等待下一次被打开时,成为另一段变迁的起点。

    本文标题:《从600资料图中看变迁中的城市面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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