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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三巴澳门二岗二码中特看澳门社区变迁

从大三巴澳门二岗二码中特看澳门社区变迁

admin 2026-10-24 06:00:06 澳门 577 次浏览 0个评论

大三巴牌坊往北走不到三百米,沿着那条被游客踩得发亮的石板路拐进连兴街,再穿过一个晾满衣物的窄巷,就能看到二岗二码头的旧石阶。石阶只剩七级半,最下面那半级被水泥胡乱补过,像一颗补了银汞的蛀牙。石阶尽头的铁栏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栏杆外是填海填出来的新马路,车流呼啸而过,没人会为这截残存的码头停一脚。

我小时候常在这一带晃荡。那时候二岗二码头的石阶还有十二级,退潮时能看见石缝里密密麻麻的招潮蟹,举着一只大螯像在跟谁吵架。外婆住在码头对面的铁皮屋里,每天清晨五点,她会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去码头边等渔船靠岸。船老大从舱里甩出几筐杂鱼,银鳞在晨光里碎成一片。外婆蹲在石阶上挑鱼,嘴里念叨着“呢条马友够肥,嗰条黄脚立新鲜”,挑好了用咸水草一绑,拎回家煲汤。那时候码头边还有一家冰厂,制冰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,碎冰从铁皮滑槽里哗啦啦倒进渔船货舱,整个码头弥漫着海腥味和冰块的凉气。

如今冰厂的位置立着一块“澳门历史城区”的说明牌,上面用中葡英三种语言写着“二岗二码头遗址”。游客举着手机对着石阶拍照,拍完低头修图,没人注意石阶侧面还嵌着一枚铜钉——那是当年固定趸船缆绳用的,钉帽被磨得锃亮,像一枚嵌在石头里的旧硬币。外婆那间铁皮屋早拆了,原地起了栋六层高的唐楼,外墙贴着粉色瓷砖,阳台防盗网里晒着被单和校服。一楼开了家手信店,卖杏仁饼和猪肉干,门口支着试吃盘,游客用牙签戳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走了。

码头消失后的第一种时间

二岗二码头彻底停用是在一九九三年。那年澳葡政府启动内港整治工程,把沿岸的旧码头一个个填平,改成马路和停车场。二岗二码头因为石阶太窄、水深不够,连改造的价值都没有,直接被水泥封了。封码头那天我路过,看见几个工人蹲在石阶上抽烟,脚边放着铁锹和灰桶。其中一个用铁锹尖敲了敲石阶,说“呢啲石够硬净,拆都嘥气”,然后一铲水泥扣下去,石阶就矮了一截。从那以后,码头边的渔船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两艘虾艇偶尔靠岸,船主把缆绳往铜钉上一缠,跳上岸买包烟,又跳回船上突突突开走了。

码头没了,但二岗二码头的名字留了下来。街坊们还是习惯用“码头”指代那一小片区域——比如“码头嗰间茶餐厅执咗笠啦”“码头新开嗰间找换店汇率唔错”。名字像一枚褪色的邮票,贴在记忆的信封上,信早就寄走了,邮票还粘着。我后来搬去氹仔住,偶尔回这边买菜,听见菜档阿姐跟人讲“喺码头等”,心里会咯噔一下,以为码头又回来了。转头看,她说的“码头”是那家开在旧码头斜对面的茶餐厅,门口挂着霓虹灯牌,写着“码头冰室”,卖的却是冻柠茶和菠萝油,跟渔船和杂鱼全无关系。

从铁皮屋到唐楼:住的变化

外婆那辈人住铁皮屋,屋顶压着旧轮胎和塑料布,台风天要用麻绳绑紧,不然铁皮会被掀走。屋里没有厕所,洗澡要去巷口的公共浴室,冬天热水时有时无,外婆总说“冲得快就唔冻”。后来铁皮屋拆了,原地起唐楼,每户有独立厨厕,装了热水器,拧开就有热水。但唐楼的楼道窄得只能侧身走,邻居之间隔着一道铁闸,住了三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。外婆搬进唐楼那天,坐在新沙发上发呆,说“呢度好静,静到唔惯”。她怀念铁皮屋隔壁的收音机声、楼下打麻将的哗啦声、以及码头传来的渔船汽笛声。那些声音织成一张网,兜住了她的日常;唐楼的墙太厚,声音传不进来,也传不出去。

再后来,这一带开始出现“豪宅”。离二岗二码头不到五百米的地方,新建的楼盘叫“海湾豪庭”,三十层高,玻璃幕墙映着内港的水光。售楼书里写着“坐拥一线海景,毗邻历史城区”,均价每平米十万港币起。住进去的人开着平治和宝马,从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楼,不会经过二岗二码头的石阶。他们眼里的“海景”是填海造出来的人工湖,湖面上有喷泉和天鹅船,跟当年渔船靠岸的码头没有半点关系。但售楼书里印了一张老照片,拍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二岗二码头,渔船密密麻麻泊在岸边,渔民蹲在石阶上补网。照片下面一行小字:“传承百年渔港记忆”。买楼的人看了,觉得很有文化,签合同时笔尖都带着笑意。

码头的第二种时间:被展览的日常

二〇〇五年澳门历史城区申遗成功,大三巴牌坊成了世界文化遗产,连带周边的街巷都被划进缓冲区。二岗二码头的石阶虽然只剩七级半,但因为“具有历史价值”,被列入保护清单。政府给石阶加装了不锈钢扶手,旁边立了说明牌,还铺了一条木栈道,从大三巴不断延伸到码头旧址。游客沿着栈道走过来,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声,像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栈道两侧种了假菩提树和鸡蛋花,树下摆着长椅,椅子上坐着歇脚的游客和遛狗的外佣。狗在石阶上嗅来嗅去,外佣扯着狗绳喊“Come on, boy”,狗不理,继续嗅。石阶缝里早没了招潮蟹,但狗还是嗅得很认真,仿佛能嗅出几十年前的鱼腥味。

街坊们对这条栈道感情复杂。一方面,栈道修好后,这一带干净了许多,不再有老鼠和积水;另一方面,游客多了,租金涨了,老店一家家关张。码头斜对面的“荣记杂货”开了四十年,卖酱油、咸鱼和火柴,老板荣叔每天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。栈道修好第二年,业主加租三倍,荣叔搬去了黑沙环,铺面改成了一家葡国餐厅,卖马介休球和葡国鸡。餐厅门口挂着荣记的老照片,照片里荣叔站在货架前笑,货架上摆着玻璃樽装的可乐和铁罐午餐肉。游客坐在餐厅里吃马介休球,抬头看照片,说“好有怀旧feel”。荣叔偶尔回来,站在餐厅门口看一会儿,不进去,转身走了。

从渔船到打卡点:人的变化

以前二岗二码头的人分两种:渔民和街坊。渔民住在船上或岸边铁皮屋,街坊住在巷子里的唐楼,彼此认识,买菜时聊几句,台风天互相帮忙绑铁皮。现在码头边的人分三种:游客、外佣和保安。游客举着自拍杆拍照,外佣推着婴儿车遛弯,保安坐在岗亭里看监控。三种人互不交谈,各走各的路。偶尔有老街坊路过,站在石阶上发呆,游客会问“唔好意思,呢度系咪二岗二码头”,老街坊点点头,说“系啊,以前系码头”,然后走了。游客拍了照,发了朋友圈,定位“澳门二岗二码头遗址”,配文“历史的痕迹”。老街坊回家看电视,新闻里在播澳门旅游业数据,说“访澳游客创新高”。

我有时想,如果外婆还在,她会怎么看现在的二岗二码头。她大概会坐在石阶上,看着游客来来去去,说“呢度以前好多鱼卖,而家得个睇”。她可能会怀念冰厂的轰鸣声和渔船的汽笛声,但也可能会喜欢栈道边的鸡蛋花,因为花香跟从前码头边的海腥味一样浓。她可能会跟外佣聊天,虽然语言不通,但比划着也能说几句。她可能会指着石阶侧面的铜钉,跟游客说“呢粒钉系绑缆绳用嘅”,游客听不懂粤语,但会点头微笑,拍下铜钉的照片。

二岗二码头的石阶还在,但码头早没了。石阶像一枚旧书签,夹在城市这本大书里,标记着某一页的某一行。书翻过去了,书签还留着。街坊们经过时看一眼,游客经过时拍一张,保安经过时不看。石阶上的水泥补丁越来越旧,铜钉越来越亮,像一只眼睛,看着人来人往,不说话。

本文标题:《从大三巴澳门二岗二码中特看澳门社区变迁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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