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，这座仅有三十多平方公里的袖珍城市，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停留在金碧辉煌的娱乐场、人潮涌动的议事亭前地，以及葡挞飘香的官也街。但如果你愿意把目光从霓虹灯牌上移开，往城市边缘走一走，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澳门——一个被山林、海岸和晨雾包裹着的、安静得几乎不像澳门的澳门。

我说的就是澳门山海径。这条路不宽，也不陡，却像一条细细的线，把澳门半岛和路环之间那些散落的绿意、海风、旧码头和无人沙滩串了起来。走完它，你才会明白，澳门原来不只有赌桌和蛋挞，它还有自己的山与海，有自己的晨昏和四季。

从妈阁庙后面出发，往山上走

我的起点选在妈阁庙。大多数游客在这里拍完照就转身去了对面的海事博物馆，或者直接钻进旁边的茶餐厅。但如果你绕到妈阁庙背后，沿着那条不起眼的水泥小路上坡，澳门的另一面就慢慢展开了。

这条路叫妈阁山径，是澳门山海径的起点段。起初两边还是民居，阳台上晾着衣服，偶尔有猫从围墙顶上跳下来。走不到十分钟，房子就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假菩提树和台湾相思。三月的澳门，空气里已经有潮湿的暖意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
我遇到一位遛狗的阿伯，他每天早晨都来这里走一圈。“游客去下面，我们走上面，”他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，“上面清静，能看到整个西湾。”他指了指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观景台。我走过去，果然——整个西湾湖和澳门塔都在脚下铺开，湖面上有晨练的龙舟队，桨起桨落，水花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子。

主教山小堂的钟声

继续往山上走，会经过主教山小堂。这座建于十七世纪的教堂不大，白色的外墙在绿树丛中格外显眼。我去的时候不是弥撒时间，门关着，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写生的女孩。她画的是从教堂平台望出去的南海，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慢慢移动，像静止的玩具。

“我每个周末都来，”她说，“这里能看到澳门最安静的海。”她指了指远处，“你看，那边就是珠海，再远一点是香港的大屿山。天气好的时候，能看见青马大桥。”

我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柴油味——那是附近渔船留下的。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，十下，低沉而悠远，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秒。那一刻我想，这大概是澳门最不像澳门的地方了。

从半岛到路环，海径连起了两个世界

澳门山海径并不只是一条路。它其实是由几段步道组成的：澳门半岛的妈阁山径、氹仔的大潭山径，以及路环的九澳山海径和黑沙水库径。这些步道有的在市中心边缘，有的在离岛深处，但共同点是——都沿着山和海走。

我从半岛坐巴士到氹仔，再换乘到路环。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骑楼变成开阔的填海区，再变成路环市区那些矮矮的、漆成彩色的房子。路环大概是澳门最像小镇的地方，没有赌场，没有大型酒店，只有几条安静的街和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安德鲁饼店。

但我要去的不是饼店。从路环市区往黑沙海滩方向走，大约二十分钟，就会看到黑沙水库郊野公园的入口。这里就是山海径路环段的起点。

黑沙水库：藏在山里的那一汪绿

黑沙水库不大，但水色很特别——因为水底有矿物质，阳光照下去会泛出一种墨绿带蓝的光。水库边上有烧烤区和步道，周末很多澳门家庭会来这里野餐。我去的那天是工作日，整个水库边只有三两个人。

沿着水库边的步道走，会经过一段水上栈道。栈道贴着水面，走上去能看见鱼群在水草间穿梭。再往里走，就进了山。路开始变窄，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，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出碎碎的光斑。

这段路叫黑沙水库家乐径，全长大约两公里，走完全程不到一小时。但就是这一小时，让我觉得像是从澳门穿越到了某个东南亚的热带雨林。空气是湿的，泥土是红的，偶尔有鸟叫，但看不到鸟。路边有指示牌，写着“请勿喂食猴子”——我后来才知道，这一带真的有猴子，只是我运气不好，没碰上。

九澳山海径：澳门最东边的孤独

如果说黑沙水库是温柔的，那九澳山海径就是粗粝的。它在路环的最东端，靠近九澳灯塔。从黑沙海滩过去，要坐巴士到九澳村，然后步行上山。这段路没什么遮阴，夏天走会很晒，但风景也最开阔。

九澳灯塔是澳门最古老的灯塔之一，建于十九世纪。它立在一个小小的岬角上，白色的塔身被海风吹得有些斑驳。灯塔不对外开放，但旁边的空地可以走进去。我站在那里，往东看是茫茫的南海，往西看是路环的山，往北看是氹仔的高楼群——那种对比很奇妙，一边是自然的、空旷的海，一边是人工的、密集的城。

灯塔下面有一条石阶路，往下走可以到海边。那里没有沙滩，只有礁石和碎浪。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看海浪一遍遍拍过来，又退回去。远处有几艘渔船在作业，马达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那一刻我觉得，澳门离我好远，远得像另一个城市。

那些路上遇到的人

走山海径最大的收获，其实是路上遇到的人。在妈阁山径，我碰到一个每天来跑步的银行职员，他说他跑了五年，瘦了十五斤；在黑沙水库，我遇到一对从香港来的老夫妻，他们专门来澳门走山，说“比香港的山好走，人少”；在九澳，我遇到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菲律宾工人，他坐在路边吃午饭，看见我经过，笑着说了句“Good view, right?”

这些人让山海径不再只是一条路。它变成了一个容器，装着不同人的生活片段。游客来这里看风景，本地人在这里锻炼，外劳在这里歇脚——每个人都能在这条路上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为什么山海径值得走一次

澳门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了，强烈到很容易忽略它的另一面。但山海径的存在，恰恰证明了澳门的复杂和丰富。它不只是一座赌城，它也是一座有山有海、有晨雾有落日、有野花有海鸟的城市。只是这些东西藏在边缘，需要你主动走过去才能看见。

走山海径不需要什么专业装备，一双舒服的鞋、一瓶水就够了。也不需要赶时间，慢慢走，两三个小时就能走完一段。但如果你愿意在某个观景台多坐一会儿，在某个海滩多待一阵，你会发现，澳门的时间也可以很慢。

我走完九澳那段路的时候，已经是傍晚了。太阳从西边落下去，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。灯塔的灯亮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在跟远处的船说话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，才转身往山下走。

回去的巴士上，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牌和酒店大楼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。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山路上听鸟叫，现在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、热闹的澳门。但我知道，明天早上，妈阁山径上还是会有人在跑步，黑沙水库边还是会有人野餐，九澳的灯塔还是会一闪一闪地亮着。

这就是澳门山海径的意义——它让这座城市有了另一种可能。在赌桌和蛋挞之外，在霓虹灯和人群之外，还有一条路，通向山，通向海，通向一个更安静的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