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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新澳门广东鹰坛:一段跨地域的社区记忆

走进新澳门广东鹰坛:一段跨地域的社区记忆

admin 2026-10-24 06:46:15 澳门 4708 次浏览 0个评论

从广东到澳门:一条街的名字里藏着多少人的半辈子

我第一次听到“广东鹰坛”这四个字,是在澳门沙梨头海边街的一家凉茶铺里。老板姓陈,六十来岁,一边舀着廿四味一边跟我说:“你知唔知,以前呢度附近有条巷,广东嚟嘅人都叫佢鹰坛。”他说这话时,窗外正下着雨,骑楼底下的行人匆匆而过,雨水顺着旧式排水管哗哗地流。那是我对“鹰坛”最初的印象——一个听起来像武侠小说地名的地方,却实实在在活在澳门老居民的日常口语里。

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,“广东鹰坛”并不是一个官方地名,它更像是一个民间约定俗成的称呼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大量广东籍移民涌入澳门,他们大多聚居在沙梨头、新桥、义字街一带。这些人里,有从中山来的、有从珠海来的、也有从广州辗转而至的。他们带着各自的口音、饮食习惯和谋生手艺,在澳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重新扎根。而“鹰坛”,据说最初是某个同乡会馆的别称,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一带曾有一棵大榕树,树上常停着鹰隼,广东人便顺口叫成了“鹰坛”。说法不一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这个称呼里,藏着一种跨地域的身份认同。

移民的第一站:从“过海”到“落脚”

要理解“广东鹰坛”的意义,得先回到那个年代。上世纪中叶,澳门人口不过十几万,但内地移民潮一波接一波。广东人“过海”来澳门,大多不是坐大船,而是从湾仔、拱北一带搭小艇,趁着夜色或清晨,悄悄靠岸。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关闸口岸那么方便,很多人是“非法”进来的,身上揣着几块钱,拎着一个藤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衫和一张全家福。

他们到了澳门,第一件事是找同乡。同乡会馆、街坊会、甚至一间小小的杂货铺,都可能成为落脚点。沙梨头一带因为靠近内港,码头多、搬运活儿多,自然成了广东移民的首选。那时候的沙梨头,木屋连绵、窄巷纵横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,但人气旺。广东人在这里开茶楼、做裁缝、卖云吞面、修单车,慢慢把一条原本冷清的街巷,变成了有烟火气的社区。

“鹰坛”这个叫法,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冒出来的。它不是官方命名的,而是移民们自己叫出来的。就像广州有“河南”、香港有“油尖旺”,澳门有“鹰坛”——一个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地方标签。你问一个老澳门人“鹰坛在哪”,他可能愣一下,但你要说“就系沙梨头嗰边,广东佬聚集嘅地方”,他马上就会点头:“哦,嗰度!”

街坊记忆里的“鹰坛”日常

我后来顺利获得澳门街坊会联合总会的一位老义工,联系到了几位在沙梨头住了超过四十年的老街坊。其中一位叫李婆婆,今年七十八岁,祖籍中山。她跟我说,她十几岁就跟父母来了澳门,第一晚就住在“鹰坛”附近的一间木屋里。“嗰阵时冇水冇电,点煤油灯,去井边打水。但街坊好熟,边个煲咗汤,都会分一碗俾隔篱邻舍。”

李婆婆说的“隔篱邻舍”,很多都是广东老乡。大家讲同一种方言,吃同样的菜,连拜神的方式都一样。每年农历七月十四,街坊们会在巷口烧衣纸、撒米酒,说是给“好兄弟”的。这种习俗在广东老家有,到了澳门也没丢。李婆婆说:“我哋唔觉得系澳门人定广东人,我哋就系住喺呢度嘅人。”

另一位受访者陈伯,则是从珠海来的。他年轻时在“鹰坛”附近的一间铁打铺做学徒,后来自己开了间小铺头,专修水龙头和门锁。他记得那时候“鹰坛”有一间“广东茶楼”,每天早上五点就开门,卖的是最正宗的广东早茶——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,还有一壶浓到发苦的普洱。茶楼里坐的,全是讲广东话的街坊,大家一边饮茶一边吹水,从家乡新闻讲到澳门马经,热闹得像过年。

“鹰坛”不是地名,而是一种关系网

说到这里,你大概能感觉到,“广东鹰坛”并不是一个地理概念,而是一种社会关系网。它像一个隐形的社区,把散落在澳门各处的广东移民联系起来。你住在沙梨头也好,住在黑沙环也好,只要你说“我系鹰坛嘅”,对方就会知道:哦,你系广东人,你可能有亲戚喺中山,你钟意食清淡嘅嘢,你讲嘢有乡音。

这种关系网在澳门特别重要。因为澳门地方小,人情味浓,很多事情不是靠制度解决的,而是靠“识人”。你找工作、租房子、甚至孩子上学,都可能顺利获得“鹰坛”这个网络找到门路。比如李婆婆的儿子,当年就是顺利获得“鹰坛”一位同乡的介绍,进了澳门一家印刷厂做学徒,后来自己开了间小印刷铺。陈伯的女儿,则是顺利获得街坊会的一位阿姨,找到了第一份文员工作。

这种互助模式,在今天的澳门依然能看到影子。虽然“鹰坛”这个叫法已经很少人提了,但沙梨头一带的街坊会、同乡会依然活跃。每年春节、中秋,他们还会组织聚餐、派月饼、办敬老活动。参加的人,很多都是当年“鹰坛”的老街坊,或者他们的下一代。

从“鹰坛”到“新澳门”:记忆的延续与变形

回归之后,澳门变化太快了。高楼大厦一栋栋冒出来,旧区重建、街道拓宽、游客增多,很多老店关了门,很多老巷子拆了。沙梨头一带虽然还保留着一些旧建筑,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“广东移民大本营”了。现在的沙梨头,有网红咖啡店、有文创小店、有卖手信的铺头,游客比街坊还多。

但奇怪的是,“鹰坛”的记忆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比如,有些老字号茶餐厅,会在菜单上写“鹰坛风味”;有些社团办活动,还会用“鹰坛”做主题;甚至有些年轻人,会特意去沙梨头“打卡”,说想看看“以前的广东人住的地方”。

我问过一位在沙梨头开面店的中年老板,他算“移二代”,父亲从新会来澳门,在“鹰坛”附近摆了几十年面档。他说:“我老豆嗰代,讲‘鹰坛’系一种身份。我哋呢代,讲‘鹰坛’系一种怀念。到我个仔嗰代,可能只系一个名词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在揉面,手上的面粉沾在围裙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
跨地域的社区记忆,如何被保存下来

其实,像“广东鹰坛”这样的民间称呼,在澳门还有很多。比如“福建帮”“潮州巷”“上海街”,都是移民社区留下的痕迹。这些称呼不是官方命名的,却比官方地名更有人情味。它们记录了一个时代的人口流动、文化融合和社区变迁。

但问题是,这些记忆正在慢慢消失。老一辈的人走了,新一辈的人忙了,中间那一代,很多已经不太讲“鹰坛”了。如果不刻意去记录,再过二十年,可能就没人知道“广东鹰坛”是什么了。

好在,还有一些人在做这件事。澳门的一些民间团体、文化组织,这几年开始做口述历史、社区导赏、旧照片征集。他们去访问老街坊,录下他们的故事,整理成文字或音频。有些学校也带学生去沙梨头、新桥一带“行街”,让他们看看旧式骑楼、老店招牌、街坊会所,听听老人家讲“以前嘅嘢”。

我觉得这种工作很有意义。因为一个城市的记忆,不只在博物馆里,也在街巷里、在茶楼里、在老人的口述里。“广东鹰坛”虽然只是一个民间叫法,但它背后是几代广东移民在澳门打拼、扎根、生活的历史。这段历史,不应该被忘记。

那天离开凉茶铺时,陈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你写嘢嘅,帮我哋写低啦。唔系以后真系冇人知‘鹰坛’系乜嘢。”我点点头。我知道,我写的不是一篇学术论文,也不是一篇新闻报道,而是一段跨地域的社区记忆。它属于广东人,属于澳门人,也属于所有在异地他乡重新开始的人。

本文标题:《走进新澳门广东鹰坛:一段跨地域的社区记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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