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草地里的四季时光

那片芳草地，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的草坪。它夹在两条旧巷子之间，形状也不规整，像谁随手丢下的一块绿手帕。草是杂的，有狗尾巴草、蒲公英、车前草，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细叶小草。春天的时候，最先冒头的是那种贴地生长的淡绿色小草，细细密密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旧棉被上。巷子里的老人说，这块地以前是片水塘，后来填了土，草就自己长起来了，没人种，也没人管，倒长得格外旺盛。

我搬来这条巷子住，是五年前的春天。那时候刚辞了职，心里空落落的，每天下午就搬把竹椅到芳草地上坐。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冷水。草地里最先热闹起来的是蚂蚁，黑压压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搬家。我蹲下来看，发现它们正把一颗颗白色的卵往高处搬，大概是怕下雨。果然，第二天就落了场透雨。雨后的草地冒出一层极浅的绿，像画家用最淡的颜料轻轻扫过一遍。蒲公英也开了，黄灿灿的小花，在风里摇啊摇的，过不了几天就变成白绒球，被孩子们追着吹散了。

夏天的芳草地是另一番光景。草长到齐膝高，狗尾巴草抽了穗，毛茸茸的，在夕阳里镶着一圈金边。巷子里的孩子们放了暑假，整天在草地上疯跑。有个叫小满的男孩，总爱捉蚂蚱，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，拿回家喂他那只瘸腿的八哥。我问他：“蚂蚱不疼吗？”他歪着头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八哥不饿吗？”我竟答不上来。傍晚的时候，草地边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草叶上，像是给每根草都镀了层旧铜色。知了叫得震天响，可你仔细听，那声音里其实藏着好多层次——有刚蜕壳的嫩知了叫得尖细，有老知了叫得沙哑，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被风拉长了的回音。

夏天的雨来得急。有一回，我正坐在草地上看书，忽然天色暗下来，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样涌过来。风把草吹得伏倒在地，又猛地弹起来，像一群受惊的绿鸟。我赶紧往家跑，刚进门，雨就砸下来了。从窗户望出去，芳草地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，草叶在水里挣扎着，又好像在痛快地洗澡。雨停了，太阳重新出来，草地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，草叶上挂满了水珠，每一颗都映着一个小小的、亮晶晶的太阳。

秋天的颜色

入秋以后，芳草地慢慢变了颜色。先是草尖上泛起一点黄，像谁用颜料点了那么一下。然后那黄色往下洇，整片草地就成了黄绿相间的花毯子。蒲公英又开了一茬，但花小了很多，颜色也淡了，像是力气用尽了。狗尾巴草枯黄了，在风里沙沙地响，那声音干干的、脆脆的，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
巷子里的老人开始收草籽。他们拿着布袋，弯着腰，把那些成熟的草籽抖进袋子里。我问王奶奶收这个做什么，她说：“明年开春撒到别处去，这草好活，不用管。”她说话的时候，秋风正吹起她花白的头发，阳光斜斜地照过来，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，像草地上的纹路。那一刻我觉得，人和草其实是一样的，都在自己的季节里活着，该绿的时候绿，该黄的时候黄。

秋天的傍晚来得特别快。太阳一偏西，草地上的影子就拉得长长的。我坐在老地方，看最后几只蝴蝶在草叶间扑腾。它们飞得慢悠悠的，翅膀上的花纹在夕阳里闪着暗金色的光。有一只停在枯黄的草茎上，歇了好一会儿，才又懒洋洋地飞走。我想起春天时那些急急忙忙的蝴蝶，心里忽然有点难过——原来连蝴蝶都会老。

冬天的寂静

冬天一来，芳草地就安静了。草全枯了，贴着地皮，灰扑扑的一片。偶尔有麻雀落下来，啄几下，又扑棱棱飞走了。下雪的时候，草地被盖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几根倔强的草茎，在雪面上戳出小小的黑点。巷子里的孩子出来堆雪人，就在草地上滚雪球。雪球越滚越大，把枯草都卷了进去，雪人堆好了，身上还沾着草屑，像穿了件毛茸茸的衣裳。

冬天的草地其实并不寂寞。扒开雪和枯草，底下藏着好多秘密：有蜗牛的空壳，薄薄的，一碰就碎；有蚂蚁的洞穴，洞口结着细细的霜；还有几棵小草，贴着地皮，竟然还是绿的，只是绿得发暗，像旧玉的颜色。有一回，我掀开一块冻土，看见底下蜷着一条蚯蚓，盘成一个小小的圆，一动不动。我赶紧把土盖回去，心里却觉得温暖——原来冬天再冷，地底下总还藏着活的东西。

最冷的那几天，草地冻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可太阳一出来，冰就化了，草地又变得湿漉漉的。这时候的草最好看，每一根枯草上都挂着水珠，在阳光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。我蹲下来看，发现那些水珠里竟然还有小小的彩虹，红橙黄绿，一样不少。我看了很久，直到腿都蹲麻了，才慢慢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，看见巷子口有个老人正朝这边望，他大概也在看那些水珠里的彩虹吧。

四季之外

在芳草地上坐得久了，我发现四季其实不是截然分开的。春天里也有枯叶，冬天里也有绿芽。有一年腊月，天气暖得反常，草地边上的迎春花竟然开了几朵，黄黄的小花，在寒风里抖着，看着又可怜又勇敢。还有一年六月，突然下了场冰雹，把草地砸得七零八落，可没过几天，新叶就冒出来了，比原来的还嫩还绿。

我开始明白，芳草地里的时光不是一圈一圈地转，而是一层一层地叠。每一年的草都长在上一年的草上面，每一季的颜色都渗进下一季的颜色里。就像巷子里的那些人——王奶奶去年走了，可她的草籽还在；小满今年上了初中，不再捉蚂蚱了，可新来的孩子又开始在草地上跑。草地还是那片草地，可它记得每一双脚印，每一场雨，每一个坐在它身上发呆的人。

我常常想，人其实也需要一片这样的芳草地。不需要多大，不需要多整齐，只要能让你在春天看蚂蚁搬家，在夏天听知了叫，在秋天收一把草籽，在冬天扒开雪看看底下还活着的东西。这样，当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或者太慢的时候，就可以到草地上坐坐。草不会说话，可它会用颜色告诉你：该绿的时候绿，该黄的时候黄，没什么好着急的。

巷子口修了新的柏油路，听说以后还要盖楼房。我不知道这片芳草地还能留多久。可只要它还在一天，我就还会搬把竹椅，到草地上坐坐。看草长，看草黄，看雪落下来又化掉。有时候风把草籽吹到我的膝盖上，我就把它们轻轻弹回地里。明年春天，那里大概又会多几棵小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