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巴广东俊雅：澳门历史街区的文化散步

走在澳门半岛的老城区里，脚下是那种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小块石仔路，黑白相间的波浪纹不断铺到视线尽头。空气里混着刚出炉的杏仁饼香、潮湿的海风，还有从某个转角飘来的咖啡味。我这次来，没有具体的计划，就是想在大三巴一带随便走走。广东俊雅这个名字，是朋友在微信上随口提的——说那一带有些老建筑值得看，不算景点，游客一般不会专门拐进去。于是我就把第一站定在了那里。

从议事亭前地往上走，人流渐渐密起来。手信店的伙计站在门口，用夹着粤语的普通话招呼客人试吃肉干。我拐进一条叫卖草地街的小巷，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半。巷子很窄，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旧式唐楼，外墙刷过好几次漆，底下一层是灰绿色，上面是米黄色，再往上又露出更早以前的粉红色。这种层层剥落又层层覆盖的感觉，比任何博物馆的展板都来得直接。

广东俊雅其实不是一栋建筑的名字。它更像是一个片区，藏在卖草地街和附近几条横巷的交界处。查过一些零散的资料才知道，这里早年是广东籍商人聚居的地方，俊雅大概是取“俊秀雅致”之意，也可能是某个商号的名称沿用下来。现在住在这里的人，很多已经说不清这个名字的来历了。一位在门口择菜的阿姨告诉我，她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，只知道“阿爷嗰阵就系咁叫”。

这一带的建筑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它们既不是完全的中式，也不是纯粹的葡式。有一栋三层小楼，屋顶是中式坡瓦，但二楼的阳台却是葡式的铸铁栏杆，栏杆上缠着三角梅，开得正艳。楼下的木门半掩着，门框是青石做的，门楣上隐约能看到被水泥抹掉的字迹。这种混搭在澳门老城区很常见，但每一栋的处理方式又不太一样。有的在葡式立面上加了中式灰塑，有的在中式庭院里铺了葡式碎石。广东俊雅这边，更多是广东民居的底子，外面套了一层南洋风格的装饰。

从大三巴的背面看过去

大三巴牌坊正面永远挤满了拍照的人。我绕到它后面，沿着大三巴斜巷往北走。这一面安静得多，能看到牌坊背面的钢架结构，还有旁边哪吒庙的飞檐。从这里往下看，老城区的屋顶一层叠一层，有些天台搭了铁皮棚，有些种了盆栽，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广东俊雅那几栋楼的屋顶也在其中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。

大三巴街和大三巴斜巷之间，有几条极窄的横巷，宽不过一米多，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。巷子里光线很暗，墙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和社区活动通知。有一张通知是用毛笔写的，说某月某日有粤剧私伙局在附近凉亭演出，字迹工整，墨色浓淡相宜。这种手写告示在澳门老区还不少见，和旁边打印的英文菜单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。

再往前走，到了大炮台附近。这里地势高一些，能看到广东俊雅那一片的屋顶轮廓。有些屋顶是传统的金字瓦顶，有些是平顶后来加的水泥面，上面放着水箱和空调外机。远处新葡京的金色莲花造型在阳光下很扎眼，和近处的老屋顶形成一种不太协调但很真实的画面。澳门就是这样，新和旧不是分区域摆放的，而是叠在一起、挤在一起。

街角的生活细节

广东俊雅附近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杂货店，门口摆着几个大玻璃罐，里面装着凉果、陈皮梅、柠檬王。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阿伯，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，有人来买东西才抬头。我买了一包陈皮梅，他找钱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呢度好少游客嚟㗎”，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。店里光线昏黄，货架上摆着各种罐头和酱料，有些牌子我在超市里从没见过。

再往巷子深处走，能看到一些更私密的角落。有人在门口摆了小桌子喝茶，旁边放着鸟笼；有人在天井里种了木瓜树，果子已经黄了；还有一栋楼的外墙爬满了薜荔，把窗户都遮了一半。这些场景没有刻意的修饰，就是日常生活的样子。但恰恰是这种日常，在澳门老城区越来越难得了。很多地方已经被改造成咖啡馆、文创店、民宿，广东俊雅这边还算安静，至少现在还是。

我注意到一栋楼的门牌号是“卖草地街三十一号”，门是深红色的木门，门上有铜环。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，说“私人地方，请勿内进”，字迹娟秀，像是女性写的。门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神龛，供着土地公，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。这种门神和土地公并置的做法，在广东和澳门的老街区都很常见，但每一家的布置又各有各的习惯。

声音和气味

在广东俊雅附近散步，耳朵和鼻子比眼睛更忙。远处大三巴那边传来导游扩音器的声音，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。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下叫，有电视机开着放午间新闻，有谁家在炒菜，油锅滋啦一声。偶尔有摩托车经过，引擎声在窄巷里被放大，然后又突然消失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不吵，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
气味就更复杂了。杏仁饼的甜香是从手信店飘来的，但巷子里还有别的味道：潮湿墙角的霉味、老木头家具的樟脑味、某户人家煮中药的苦味、还有从排水口返上来的淡淡腥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就是老城区的味道。我走过一条特别窄的巷子时，闻到一阵很浓的玉兰花香，抬头一看，是一棵老玉兰树从院子里探出来，花开得正盛。

黄昏时分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广东俊雅这一带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不是那种统一的景观灯，而是各家各户自己的选择：有的用白炽灯泡，光偏黄；有的用日光灯管，光偏青；有的门口挂了红灯笼，光偏暖。这些不同色温的光混在一起，把窄巷照得忽明忽暗。有人在门口摆出小桌子吃饭，菜不多，一碟蒸鱼、一碟青菜、一碗汤。电视里放着翡翠台的新闻，声音开得不大。

我站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往回看，能看到大三巴牌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。游客应该已经少了很多，手信店也快关门了。但广东俊雅这边的生活还在继续，没有因为游客的来去而改变节奏。这大概就是老城区的韧性——它不拒绝外来者，但也不会为了外来者而改变自己。

走出巷子，回到大三巴街的时候，路灯已经全亮了。手信店的伙计在收拾门口的东西，准备打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，巷口的灯刚好亮起来，照着一块褪色的路牌。路牌上写着“卖草地街”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葡文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餐厅的油烟味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然后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