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巴一肖中的传说与真相

大三巴牌坊是澳门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之一，也是游客必到的打卡地。但很多人不知道，围绕着这座历经沧桑的石砌前壁，曾经流传过一个被称作“一肖”的说法。这个说法在澳门老街坊的口中流传了几十年，有人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，有人却深信不疑。我第一次听到“大三巴一肖”这个词，是在福隆新街一间老茶餐厅里，一位七十多岁的陈伯用筷子蘸着奶茶，在桌面上画了个圈，说：“你知唔知，大三巴下面藏住一只嘢，系龙定系蛇，无人讲得清。”

从教堂到牌坊：一肖传说的土壤

要理解“一肖”传说的来龙去脉，得先回到大三巴本身的历史脉络。大三巴牌坊原本是圣保禄教堂的前壁。圣保禄教堂始建于1580年，由耶稣会士兴建，此后历经多次火灾与重建。1602年再次重建，1637年落成，当时是远东最大的天主教教堂之一。教堂附属的圣保禄学院也是东亚第一所西式大学，培养了大批赴日本、中国内地传教的教士。1835年1月26日，一场大火几乎吞噬了整个教堂，只留下前壁、大部分地基以及教堂前的石阶。这面幸存的前壁，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大三巴牌坊。

火灾之后，关于废墟底下埋藏东西的说法就开始冒头。有人说教堂地窖里藏有传教士从各地搜罗的珍宝，有人说地下有密道通向海边，还有人说大火当晚有人看见一条巨大的蛇形生物从地底窜出，消失在牌坊后面的山坡上。这些说法越传越玄，到了二十世纪中叶，澳门民间逐渐把“大三巴底下有嘢”简称为“一肖”，而这个“肖”字，在粤语里既可以指生肖，也可以指某种难以名状的活物。

“一肖”究竟指什么？

“一肖”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模糊。按照澳门本地民俗研究者李锦记（化名）在1980年代油印的一份《澳门街巷杂谈》中的记录，“一肖”最早可能是指“一条蛇”。因为在粤语中，“蛇”与“佘”同音，而大三巴所在的圣保禄教堂遗址，在明清时期曾属于一个叫“佘氏”的家族地产。这个家族在明末清初经营海上贸易，据说与耶稣会士有密切往来。后来佘氏衰落，地产转手，但“佘”字在民间口传中逐渐被误听为“蛇”，再进一步被神秘化，变成了“一肖”——即“一只生肖”，暗指某种十二生肖中的动物。

另一种说法来自渔民群体。澳门内港的老渔民中流传，大三巴牌坊正对着的海面，在十九世纪时曾出现过一条巨大的海蛇，身长数丈，每当风暴来临前就会浮出水面。渔民认为这条海蛇是圣保禄教堂的守护灵，火灾之后它钻入地下，从此不再出现。这个说法与“一肖”联系起来，是因为渔民把海蛇视为“小龙”，而龙在十二生肖中排第五，所以“一肖”有时又被解释为“第五肖”。

考古发现与传说之间的张力

1990年代，澳门政府在大三巴牌坊后面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考古发掘。这次发掘由葡萄牙考古学家和本地学者共同主持，目的是为了修复教堂遗址并建设天主教艺术博物馆。发掘过程中，确实在牌坊后方地下发现了教堂的地基、部分墙壁、一个蓄水池以及若干墓葬。其中有一座石棺，里面有一具保存尚可的骨骸，经鉴定为一名成年男性，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七世纪。此外还出土了十字架、念珠、瓷片和少量铜币。

这些发现当然没有证实任何“一肖”的存在。但有意思的是，考古报告公布后，民间传说并没有消失，反而出现了新的版本。有人说石棺里的骨骸就是“一肖”的化身，说那名男子其实是蛇精附体，被传教士镇压在教堂底下。还有人说蓄水池就是“一肖”的巢穴，因为池底发现了一层黑色淤泥，化验后含有大量蛇类鳞片——这个说法后来被证实是误传，那些所谓鳞片其实是鱼鳞和贝壳碎片。

我查阅过澳门历史档案馆收藏的几份十九世纪葡文手稿，其中一份是1867年澳门议事会的一份内部通信，提到有华人居民向议事会投诉，说大三巴废墟夜间有“异响”，要求派人查看。议事会派了一名巡捕和一名通事前往，报告写得很简短：“无异状，惟见野猫数只。”这份手稿是现在能找到的最早官方记录，说明“一肖”传说至少在十九世纪中期就已经在民间流传，而且已经引起了殖民政府的注意。

为什么偏偏是大三巴？

大三巴牌坊之所以能承载这么多传说，与它的建筑形态有很大关系。这面墙壁高约二十五米，宽约二十三米，顶部有十字架，下面分四层，每层都有雕塑和壁龛。从远处看，它像一扇巨大的门，又像一座孤零零的舞台背景。这种“未完成”的形态本身就容易激发想象力。再加上它建在山坡上，背后是炮台和山坡，前面是石阶和广场，左右两边没有建筑相连，孤悬在那里，给人一种“底下一定藏着什么”的暗示。

更重要的是，大三巴牌坊是澳门少有的、跨越了葡萄牙人、华人、天主教、民间信仰多重文化层的空间。葡萄牙人把它当作天主教在远东的象征，华人把它当作一个“有灵气”的地方，渔民把它当作海上的地标，游客把它当作拍照的背景。不同的人群在同一座建筑上投射了不同的意义，“一肖”传说就是这种多重投射的产物。它既不是纯粹的天主教传说，也不是纯粹的华人迷信，而是一种混杂了殖民历史、移民记忆和本土想象的民间叙事。

真相：一个被反复建构的民间符号

如果非要追问“一肖”的真相，那么最诚实的回答是：它不是一个可以用“有”或“没有”来回答的问题。从考古学和历史学的角度看，大三巴地下没有发现任何超出常规的动物遗骸或神秘遗迹。但从民俗学的角度看，“一肖”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民间符号，它在不同时期被不同人群赋予了不同的内容。十九世纪它可能是海蛇，二十世纪初它可能是蛇精，二十世纪后期它可能只是一个“大三巴有古怪”的模糊说法。

澳门学者陈伟恒在201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中，把“一肖”现象称为“城市传说的在地化”。他指出，大三巴一肖传说与香港的“汇丰银行狮子会走路”、广州的“海珠桥底下有镇海楼”属于同一类型，都是城市地标与民间想象结合的产物。这类传说的生命力不在于其真实性，而在于它们为城市空间给予了一种“可讲述性”。游客来到大三巴，听完导游讲一肖的故事，会觉得这面墙更有意思；老街坊在茶餐厅里聊起一肖，会觉得自己的社区更有历史。传说在这里起到的作用，是让一个物质空间变成一个有故事的地方。

2018年，澳门文化局在修复大三巴牌坊立面时，曾邀请本地民俗学者参与记录口述历史。在整理出来的录音中，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：“我细个时阿妈话，大三巴下面有只嘢，唔好行咁近。但系我哋日日都喺嗰度玩，乜都冇见过。”这段话很能说明问题：传说并不妨碍人们的日常生活，它只是日常生活里的一层薄薄的色彩。人们相信它，但并不真的害怕它；人们讲述它，但并不真的去挖掘它。

从“一肖”看澳门民间文化的韧性

大三巴一肖传说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侧面：它在澳门回归前后经历了一次“再地方化”。回归之前，这个传说主要在华人街坊中流传，葡人社区对它知之甚少。回归之后，随着澳门旅游业的爆发式增长，大三巴成为游客必到之地，一肖传说也被导游和网络写手重新包装，变成了一个“澳门神秘故事”的卖点。在YouTube和抖音上，你可以找到几十个讲述大三巴一肖的视频，有的说底下有黄金，有的说底下有密道，有的说底下有外星人。这些版本与原始传说已经相去甚远，但它们共同延续了“一肖”作为一个文化符号的生命。

这种符号的韧性，恰恰是澳门民间文化最有趣的地方。澳门是一个小地方，但它的文化层次非常丰富。葡萄牙人留下的建筑、华人带来的信仰、东南亚移民带来的饮食习惯、内地游客带来的新需求，全部挤在这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。大三巴一肖传说就像一面小小的镜子，照出了这种拥挤和混杂。它不是一个需要被“破除”的迷信，也不是一个需要被“证实”的历史，而是一个活着的、不断被重新讲述的民间叙事。只要大三巴牌坊还立在那里，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茶餐厅里聊起它，一肖就会继续存在下去——不是作为真相，而是作为澳门人讲述自己城市的一种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