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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看城市记忆的传承

从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看城市记忆的传承

admin 2026-10-25 07:06:25 澳门 1695 次浏览 0个评论

石阶尽头的香火与蹄声

清晨六点,澳门半岛还未完全苏醒。我从白鸽巢公园侧面的小巷穿行而来,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暗,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风和昨夜残留的香火气。转过最后一个弯,大三巴牌坊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——那面孤零零的前壁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矗立着,像一位失语的老者,身上刻满了故事却沉默不语。我此行的目的并非单纯凭吊这座远东第一教堂的遗迹,而是寻找一个在澳门街坊口中流传了半个多世纪的说法:“大三巴一肖一马”。

所谓“一肖一马”,并非什么秘闻暗语,而是指大三巴牌坊右侧那条窄巷——马忌士巷,以及巷口那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“肖”形石雕。肖者,相似也,形似也。那尊石雕远看像马,近看又像麒麟,细看却什么也不像,只是块被岁月啃噬的顽石。澳门人管它叫“一肖一马”,意思是“像马又不是马”。这个充满市井智慧的称谓,恰如这座城市对待历史的态度:从不较真,却也不曾遗忘。

石雕背后的层叠记忆

我站在那尊石雕前,伸手触摸它粗糙的表面。石质是澳门常见的花岗岩,灰白色中夹杂着黑色矿物颗粒,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。石雕高约一米,底座已经沉入地下,只露出上半截。马首的轮廓依稀可辨,但口鼻处被磨得圆润光滑,显然是无数双手抚摸的结果。住在附近的陈伯告诉我,他小时候就听祖父说,这块石头“比大三巴还老”。

这当然是一种民间的时间夸张,却道出了某种真实:在澳门人的记忆谱系里,有些事物的存在感并不依附于官方历史的记载。大三巴牌坊建于十七世纪,而这块石雕据说在教堂兴建之前就已存在,可能是更早的渔民或商旅留下的标记物。它见证了圣保禄教堂的崛起、焚毁、重建、再焚毁,见证了葡萄牙人的到来与离去,见证了填海造地如何让海岸线一步步后退。而它自己,只是沉默地蹲在巷口,任由人们赋予它各种名字和传说。

澳门城市记忆的独特之处正在于此。它不像北京那样有清晰的中轴线叙事,也不像西安那样有层层叠叠的朝代地层。澳门的历史是横向铺开的,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,每一个折痕处都藏着不同时期的故事。大三巴牌坊是这张纸上最醒目的折痕,但真正构成城市肌理的,是那些像“一肖一马”石雕一样不被正史记载的微小存在。

从教堂到街市:空间的记忆转换

大三巴牌坊前的广场曾经是教堂的前庭,如今是游客如织的打卡地。但只需往右侧的斜巷走几步,喧嚣便骤然退去。马忌士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行,两侧是灰白色的老房子,墙面上贴着瓷砖,有些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巷子尽头是一小片空地,几棵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须。

这里曾经是教堂的墓地。陈伯指着一棵榕树下的石凳说: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讲,这里埋过神父,也埋过被教会收留的孤儿。后来教堂烧了,墓地也没人管了,慢慢就变成了街坊乘凉的地方。”从神圣的墓地到世俗的乘凉处,这种空间的记忆转换在澳门比比皆是。城市没有刻意保护什么,也没有彻底摧毁什么,只是让时间一层层地覆盖上去,像榕树的气根不断生长、垂落、扎根,最终形成新的景观。

这种“覆盖”而非“替代”的记忆模式,让澳门的城市空间充满了暧昧的层次感。你站在大三巴牌坊前,脚下可能踩着十七世纪教堂的地基,也可能踩着十九世纪民居的墙脚,还可能踩着二十世纪填海造地的沙土。每一层记忆都没有被完全清除,它们只是被后来者压在了下面,偶尔顺利获得一块石雕、一棵老树、一个地名,向地面上的行人发出微弱的信号。

口述传统中的城市记忆

在澳门,城市记忆的传承很大程度上依赖口述传统。这并非因为澳门人不识字,而是因为澳门的历史太过复杂,任何单一的文本都无法完整记录。葡萄牙人、中国人、土生葡人、东南亚归侨、内地移民,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记忆版本,而这些版本之间往往存在矛盾。口述传统给予了一种灵活的机制,让不同版本的记忆得以共存、对话、甚至融合。

“一肖一马”这个称谓本身就是口述传统的产物。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这么叫的,也没有人知道它最初指的是石雕还是巷子,还是两者兼有。但正是这种模糊性,让这个称谓具有了强大的生命力。它不属于任何官方叙事,因此也不受任何官方叙事的限制。街坊们可以随意添加自己的解释:有人说那石雕是当年葡萄牙人运来的,有人说那是本地石匠的练手之作,还有人说那根本就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头。每种说法都有拥趸,每种说法都无法被证伪。

这种记忆的“冗余”和“不确定”,恰恰是城市记忆传承中最珍贵的部分。它让记忆不再是僵死的档案,而是活着的对话。当陈伯向我讲述“一肖一马”的故事时,他不仅在传递信息,更在传递一种态度: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,对不确定性的包容,对日常生活的珍视。这种态度比任何具体的历史知识都更重要,因为它决定了人们如何对待自己的城市。

年轻一代与记忆的断裂

然而,口述传统的链条正在变细。陈伯的儿子在路氹城的一家酒店工作,每天坐轻轨往返,对大三巴一带的记忆仅限于“小时候跟爸爸来过几次”。陈伯的孙子更是对“一肖一马”闻所未闻。这不是个别现象。随着澳门经济重心向博彩业和旅游业倾斜,老城区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改变。年轻人搬去了新城,老街区只剩下老人和租客。口述传统的传承需要面对面的研讨、日复一日的相处,而这些条件正在消失。

更值得关注的是,即使年轻人愿意分析城市记忆,他们获取记忆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。他们更倾向于顺利获得社交媒体、短视频、网红打卡攻略来认识澳门,而这些媒介天然倾向于选择那些视觉冲击力强、易于传播的符号。大三巴牌坊无疑是澳门最成功的视觉符号,但“一肖一马”石雕这样的微小存在,很难在短视频里取得一席之地。它们太安静了,太不显眼了,太需要耐心了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记忆的断裂不可逆转。我在马忌士巷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插画师,她正在用画笔记录老城区的角落。她说她是在一次迷路时偶然发现“一肖一马”石雕的,当时觉得“这块石头好有趣,像在跟人捉迷藏”。她把这个发现画成了明信片,放在附近的文创店里寄卖。没想到很受欢迎,很多游客买了之后专门来找这块石头。这或许是一种新的记忆传承方式:不是顺利获得口耳相传,而是顺利获得艺术创作和商品流通,让沉默的石头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。

城市记忆的载体与容器

城市记忆需要载体,也需要容器。载体是那些具体的物——石雕、牌坊、老树、街巷;容器则是那些让记忆得以保存和传递的空间——家庭、街坊、庙宇、店铺。在澳门,这两者往往合二为一。比如大三巴牌坊既是载体也是容器,它自身承载着历史信息,同时为周围的街巷给予了空间坐标。而“一肖一马”石雕则更像一个纯粹的载体,它需要一个容器——比如马忌士巷的街坊网络——才能让它的意义被理解、被传递。

当容器发生变化时,载体的意义也会随之改变。过去,马忌士巷的街坊们每天经过石雕,日复一日地看见它、触摸它、谈论它,石雕因此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。现在,街坊网络瓦解了,石雕变成了一个“景点”,它的意义从“日常之物”变成了“观看之物”。这种转变未必是坏事,但它确实改变了记忆的性质:从参与式的记忆变成了旁观式的记忆,从活态的记忆变成了静态的记忆。

澳门城市记忆的传承,关键不在于保护多少座建筑、多少条街道,而在于维持载体与容器之间的有机联系。如果只保护载体而忽视容器,记忆就会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,虽然完整却失去了生命力。如果只关注容器而忽视载体,记忆就会变成空洞的怀旧,虽然温暖却缺乏实质内容。真正的传承,是让载体在容器中继续发挥作用,让石雕继续被街坊触摸,让老树继续为行人遮阴,让街巷继续承载日常生活的流动。

记忆的层累与选择

任何城市的记忆都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总是在层累与选择中不断重构。澳门尤其如此。四百多年的中葡共处,留下了太多需要记忆和需要遗忘的东西。哪些记忆被保留,哪些记忆被淡化,哪些记忆被改写,这本身就是城市开展的一部分。大三巴牌坊从教堂遗址变成城市象征,经历了复杂的意义转换。“一肖一马”石雕从不知名的石头变成街坊口中的传奇,同样经历了漫长的意义积累。

这种层累与选择的过程,往往不是由某个权威组织主导的,而是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实践共同完成的。一个街坊随口叫出的名字,一个孩子好奇的抚摸,一个游客偶然的拍照,都在为记忆的层累添砖加瓦。而当这些微小的实践积累到一定程度,就会形成一种集体记忆,进而影响城市的自我认知。澳门之所以是澳门,不仅因为有大三巴牌坊,更因为有无数像“一肖一马”这样的微小存在,它们共同构成了城市的记忆生态。

站在马忌士巷的尽头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石雕。阳光已经爬上了巷子的墙壁,把石雕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老人拎着菜篮从石雕旁走过,顺手摸了一下马首,动作自然得像在跟老邻居打招呼。这个瞬间让我明白,城市记忆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宏大的宣言或精密的规划,而是靠这些日复一日的、不经意的、充满温情的触碰。石雕不会说话,但它记得每一双手的温度。而澳门,这座在历史的风浪中颠簸了四个多世纪的城市,正是靠着这些沉默的记得,一次次从废墟中站起来,一次次在遗忘的边缘找回自己。

本文标题:《从澳门大三巴一肖一马看城市记忆的传承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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